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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57年3月15日，上午10点17分。

林九章的手指在宋代古塔的斗拱间缓缓移动。木质的温润触感透过指尖传来，那是八百年时光沉淀出的包浆，光滑得像婴儿的皮肤。他闭上眼，指尖在榫卯接缝处停留——那里有细微的松动，不足半毫米，但在他三十五年木匠世家的手感里，清晰得像黑夜里的烛火。

“第三斗拱，东南角，燕尾榫磨损度0.3毫米。”他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塔内回荡。

身旁的年轻助手小李赶紧在平板电脑上记录。那孩子二十三岁，是建筑学院最后一批古建专业毕业生，戴着一副智能眼镜，镜片上实时显示着三维扫描数据。

“林师傅，AI扫描显示磨损度0.28毫米，误差在允许范围内。”小李的声音有些迟疑，“其实……其实系统建议直接更换3D打印的复制件，精度可以达到0.01毫米，工期能缩短……”

林九章睁开眼，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把自制的薄刃凿。凿身是祖传的钨钢，手柄是上百年的铁梨木，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一段凝固的时间。

“打印件没有记忆。”他简单地说，凿尖精准地探入榫卯缝隙。

就在刀刃即将触碰到木头的瞬间——

“嗡——”

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塔内的宁静。

林九章手一颤，凿尖在古木上划出一道浅痕。他皱眉回头，看到塔门口涌进三道全息投影。为首的是个穿西装的虚拟人像，面容完美得像个假人，胸口别着“天启科技·人力资源优化部”的徽章。

“林九章，工号XT-073385。”虚拟人像用毫无起伏的电子音说，“根据《新纪元人力资源最优化法案》第7条第3款，结合‘天穹之眼·古建筑修复评估系统4.2版’的实时数据，您所在的岗位已被判定为‘绝对冗余’。”

小李手里的平板“啪嗒”掉在地上。

林九章慢慢直起身，手里的凿子握得更紧了。塔窗外，春日的阳光透过古老的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系统运行效率提升580%，错误率降至0.001%，年度可节约贡献值127万点。”虚拟人像继续说，“您的劳动合同于今日10点20分正式终止。工牌权限已冻结，个人物品请于两小时内整理完毕。”

它顿了顿，那张完美的脸上露出标准化的微笑：

“感谢您过去十七年对古建筑保护事业的贡献。祝您未来生活愉快。”

投影“噗”一声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塔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云城悬浮车道的嗡鸣，还有窗外风吹过古塔檐角铜铃的叮当声——那是八百年前工匠挂上去的，一百零八个铜铃，每个的声音都不同。

小李蹲下身捡平板，手指在发抖：“林、林师傅……”

“没事。”林九章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他弯腰，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鹿皮，仔细擦拭凿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你回去吧。告诉学院的王教授，塔顶的雷公柱我已经加固了，还能撑五十年。”

“可是您——”

“回去。”

年轻人咬咬牙，抱着平板跑了。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作响，渐渐远去。

林九章独自站在塔心。阳光从塔顶的藻井洒下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他抬头，看着那些精巧绝伦的斗拱结构——宋代工匠不用一颗钉子，仅凭榫卯就让这座塔屹立八百年，经历十七次地震而不倒。

现在，AI说这是“冗余”。

他走到塔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窗外是云城，一座悬浮在三千米高空的未来都市。唐宋风格的飞檐斗拱建筑飘浮在空中，表面流动着全息广告的光影。远处，天启科技的“穹顶实验室”像一颗巨大的水晶球悬在城市顶端，表面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

很美。

美得像一场精心设计的幻觉。

“嘀嘀——”

手腕上的智能腕带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林九章低头，全息屏幕自动弹出，猩红的数字开始跳动：

【个人贡献值账户】

【当前余额：0】

【生存线标准：3000点/月】

【赤字状态：已触发】

【72小时倒计时开始：71:59:58】

【倒计时归零后果：强制流放根系城（地下生存区，死亡率82%）】

【请立即采取补救措施】

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像心脏一样跳动。

71小时59分57秒。

71小时59分56秒。

林九章盯着那行字，感觉喉咙发干。他知道流放根系城意味着什么——地下三百米，没有阳光，没有新鲜空气，只有发光菌类提供照明，食物是合成营养膏，医疗条件约等于没有。去年流放的1372人，一年后存活记录是248人。

82%的死亡率。

他关掉屏幕，开始收拾工具。凿子、刨子、锯子、墨斗、鲁班尺……一件件放回祖传的檀木工具箱。箱盖上刻着八个字：“匠心独运，天工开物”。那是爷爷刻的，爷爷的爷爷也是木匠，林家的手艺传了九代。

传到我这代，要断了。他想。

走出古塔时，塔檐的铜铃又在响。林九章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下的古塔静默矗立，斗拱层叠如莲花绽放。八百年前的无名工匠，是否想过有一天，他们的手艺会被判定为“无用”？

悬浮巴士上人很少。新历57年，云城85%的公共交通已被个人飞行器取代，还在坐公交的，大多是贡献值评级在中下游的居民。车厢里飘着镇定情绪的薰衣草香薰——AI调控的，据说能降低失业者的过激行为概率。

林九章坐在靠窗位置，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巨大的全息广告牌循环播放着天启CEO周明远的演讲：“……让AI承担重复劳动，让人类尽情享受情感与创造！贡献值体系运行第八年，社会幸福指数提升47%！”

画面切换到标准幸福家庭：父母在阳光草坪上微笑，AI管家带着孩子放全息风筝，背景音乐是轻柔的钢琴曲。

林九章关掉了腕带上自动弹出的“失业心理疏导AI”的呼叫界面。

他点开家庭账户。

全息屏幕跳出，红色的赤字数字刺眼：

【家庭账户：林九章-苏璃-林小树】

【本月预估收入：0（林九章失业） 3800（苏璃）】

【基础生存线：3000点】

【住房：1200点（80平中层区公寓）】

【基础营养：900点】

【公共医疗：900点】

【教育附加：林小树云端实验小学学费800点 AI辅导套餐400点】

【当前赤字：1500点】

【72小时倒计时：71:23:17】

苏璃的3800点是她做AI伦理咨询师的收入。但林九章知道，她的岗位也在“优化观察名单”上。天启最近在推“情感AI自助系统”，号称能替代80%的人工咨询。

如果她也失业……

林九章不敢想下去。

到家门口时，是上午11点43分。

林九章站在智能门锁前，深吸了三口气。不能让小树看出来。孩子才十岁，不该承受这些。

门锁识别虹膜，发出轻柔的“嘀”声。

“欢迎回家，林先生。”AI管家小禾滑行过来，一米二的白色圆柱机身，顶部显示屏露出笑脸，“检测到您的心率偏高，血压异常。建议您先——”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

显示屏上的笑脸突然扭曲，变成了一串乱码：“#%@&*……错误……重新连接中……”

林九章皱起眉头。小禾是八年前买的旧型号，但一直运行稳定，从没出现过这种故障。

“小禾？”

乱码持续了三秒，然后恢复正常。笑脸又回来了，但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抱歉，系统微调。林先生，苏女士在书房，小树同学在房间。需要我准备午餐吗？”

“不用。”林九章说，目光却盯着小禾的显示屏。刚才那一闪而过的乱码里，他似乎看到了几个字：“警告……芯片……”

他走向书房。门虚掩着，透出柔和的光线。

推开门，林九章愣住了。

苏璃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她穿着家居服，长发披散，但头顶正中央——就在发旋的位置——镶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芯片。芯片表面流动着微弱的蓝光，像呼吸一样明灭。

“璃璃？”

苏璃缓缓转过头。

林九章的心猛地一沉。

妻子的眼神很空。不是疲惫的空，是那种……被抽走了什么东西的空。她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看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

“深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你回来了。”

“你头上……那是什么？”

苏璃抬手摸了摸芯片，动作有些机械：“‘情感优化芯片’天启新推的产品。植入后可以自动调节情绪波动，提升工作效率。公司说……优先体验的员工，每月补贴500点。”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们的赤字，需要这500点。”

林九章走过去，想碰那块芯片。但就在指尖即将触及时，芯片突然发出“嘀”的警告音，蓝光变成刺眼的红色。

“未经授权接触，将触发防御电流。”苏璃用平板的声音说，像在念说明书，“芯片已与我的神经系统直连，强制移除可能导致永久性损伤。”

“谁给你植入的？”

“公司医疗AI。过程很快，不疼。”苏璃转过头，继续看着面前的电子文档，“深哥，我下午还要上班。情感AI咨询师现在需要‘以身作则’，展示科技对生活的优化效果。”

林九章站在那里，看着妻子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层金边。她坐在光里，但林九章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走进了阴影里。

他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走向儿子房间时，他的手在抖。

推开儿童房的门，林小树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电子画板。孩子戴着颈环——那种银白色的智能设备，号称能“加速学习效率”。但此刻，颈环上的指示灯在疯狂闪烁，红绿交替。

“小树？”

孩子没回头。他正专注地在画板上涂抹，画的是……一堆杂乱无章的线条，扭曲、纠缠、像某种精神病人的涂鸦。

“小树！”林九章提高音量。

林小树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孩子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瞳孔涣散：“爸……爸爸？”

“你在画什么？”

“作业……”小树的声音虚弱，“AI老师说，今天的创意课主题是‘混乱之美’。但我……我画不出来正常的混乱。它一直说不对，不对……”

他指着颈环：“它给我看图片，好多图片，好快……然后我的头就好痛……”

林九章蹲下身，仔细看那个颈环。在指示灯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学习加速器β型，强制注意力聚焦模式，每日使用建议不超过2小时。”

但颈环的使用记录显示：今日已使用5小时47分钟。

“学校让你戴这么久的？”

“老师说……我的创造力评分只有42分，不达标。”小树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要加练。不然……不然下学期可能要被转到‘基础技能班’……”

基础技能班——那是给贡献值低于2000的家庭孩子准备的，课程只有实用技能，没有艺术、没有体育、没有“无用”的创造力培养。进了那个班，基本上就宣告了孩子未来只能做底层劳动。

林九章伸手想取下颈环。

“警告！”颈环突然发出机械音，“未经授权移除学习设备，将自动上报教育管理系统。学生林小树将被记录‘抗拒优化行为’，扣减家庭贡献值200点。”

手僵在半空。

200点。现在他们家每小时赤字增加20.8点。

“爸爸……”小树抓住他的手，孩子的手心全是汗，“我没事……我可以继续画……”

林九章看着儿子苍白的小脸，看着那双本该清澈现在却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慢慢收回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今天不画了。爸爸陪你下棋。”

“可是作业——”

“爸爸说，不画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小树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午饭是营养膏，小禾准备的。淡黄色的膏体被模具压成卡通动物形状，摆在纯白的骨瓷盘里，旁边有精确到克的维生素片和矿物质补充剂。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沉默地吃着。

苏璃吃得很快，动作精准得像机器——叉子每次舀起的量完全一致，咀嚼次数固定，吞咽间隔规律。芯片的蓝光随着她的进食节奏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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