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这个。”老陈又递过来一个小布包，“压缩饼干，我自己做的。味道像锯末，但能顶饿。”

布包里是六块灰褐色的块状物，散发着谷物和油脂混合的气味。林九章闻了闻，确实是粮食的味道——在合成营养膏统治的世界里，这已经是奢侈品。

“最后一句。”老陈看着他，“到了匠人区，别轻易相信任何人。根系城有好人，也有想拿你们换贡献值的杂种。哑伯可信，但他是个哑巴，沟通得靠写字。其他人……”

他顿了顿：“先让你儿子看看他们头顶的数字。如果‘恶意值’超过30，扭头就走。”

林九章郑重地点头。

他们转身走向隧道深处。火光在身后渐渐远去，黑暗重新涌上来。但这次，黑暗没那么可怕了——手里有地图，肩上有枪，身边有家人，心里有方向。

走了大概一百米，身后突然传来老陈的喊声：

“林九章！”

林九章回头。火光已经缩成一个小点，老陈的身影只剩轮廓。

“你爷爷还说过一句话！”老陈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手艺不是用来吃饭的，是用来活着的！’记住！”

声音渐渐消散。

林九章转身，继续向前。

隧道很长，黑暗很深。但每走一步，他脑海里的【匠魂系统】就在更新地图——不是电子地图，是某种更玄妙的空间感知。他能“感觉”到前方五十米有个向左的弯道，感觉到脚下十米深处有条暗河，感觉到右侧墙壁后有个空洞，可能是老陈说的“补给点”。

这是榫卯技艺带来的空间感知能力。爷爷说过，顶尖的木匠闭上眼睛，手指一摸，就知道木头哪里实、哪里虚、哪里该凿、哪里该留。

现在，这种感知延伸到了整个世界。

“爸爸。”小树突然小声说，“前面……有数字。”

林九章立刻停下脚步。他把孩子拉到身后，举起射钉枪。苏璃也紧张地抓住他的手臂。

“什么样的数字？”他压低声音。

“红色的……很多……在动……”小树的声音在颤抖，“像……像虫子一样爬……”

林九章眯起眼睛。隧道前方一片漆黑，但他能听到细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他深吸一口气，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根荧光棒——也是老陈给的。用力掰弯，化学物质混合，发出幽绿的冷光。

往前一扔。

荧光棒划出一道弧线，落地，滚动。

绿光照亮的范围内，他们看到了“隧鬼”。

那是三台人形机器，但已经严重变形。原本流畅的外壳锈蚀剥落，露出里面纠缠的电线和断裂的液压管。它们的头部是简化的半球形，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只剩下空洞，但胸腔处装着老式的红外传感器，此刻正闪烁着暗红色的光。

它们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在隧道壁上爬行——不是走，是像蜘蛛一样，用四肢的尖端扣进混凝土缝隙，一颠一颠地移动。

其中一台的背上还挂着块破烂的布，依稀能看出是三十年前地铁员工的制服。

“隧鬼……”苏璃捂住嘴。

小树头顶的数字在疯狂跳动：【威胁值：85】。

林九章举起射钉枪，但没立刻射击。他在观察：这些机器的运动模式很僵硬，关节处有明显的卡顿。它们依赖红外传感器，对热源敏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荧光棒。化学冷光，几乎不发热。

“关掉所有光源。”他低声说，“小禾，进入休眠模式。”

苏璃腕带的光熄灭了。小禾的显示屏暗下去。林九章把荧光棒踢到远处，三人一机完全融入黑暗。

隧鬼们的动作停了下来。红外传感器徒劳地扫描，但隧道里太冷，他们的体温被厚厚的衣物隔绝，小禾是机器更没有温度。几秒后，隧鬼们似乎失去了目标，开始漫无目的地徘徊。

林九章示意家人慢慢后退。一步，两步，三步……尽量不发出声音。

但小树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隧道里像惊雷。

三台隧鬼同时转向他们，红外传感器锁定体温。它们胸腔里发出刺耳的齿轮摩擦声，从隧道壁上扑下来！

林九章扣动扳机。

“砰！”

射钉枪的后坐力震得他手臂发麻。钢筋条撕裂空气，命中第一台隧鬼的右膝关节。锈蚀的金属外壳被击穿，液压油喷溅出来，那机器踉跄倒地。

但另外两台已经扑到面前！

林九章来不及装填，本能地举起射钉枪格挡。金属手臂砸在枪身上，火花四溅。巨大的力量让他后退三步，背撞在隧道壁上，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去。

“深哥！”苏璃尖叫。

第二台隧鬼转向她，机械手抓向她的头颅！

千钧一发——

小禾突然启动。

不是滑行，是冲刺。那台一直安静的AI管家，此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从侧面狠狠撞向隧鬼。撞击的力道让隧鬼偏离目标，机械手擦着苏璃的头皮划过，扯下几缕头发。

但隧鬼反手一掌，拍在小禾的机体上。碳纤维外壳裂开，露出里面的电路板，电火花噼啪作响。

“小禾！”小树哭喊。

林九章终于装填好第二发。他单膝跪地，瞄准，射击——

“砰！”

钢筋条贯穿了第二台隧鬼的传感器。机器僵在原地，胸腔的红光熄灭，轰然倒地。

还剩一台。

那台背挂制服的隧鬼没有继续攻击。它站在原地，锈蚀的头部缓缓转动，空洞的“眼睛”对着小禾——小禾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显示屏彻底黑了，机体裂口处冒着青烟。

然后，它做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动作。

它弯下腰——机械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用残缺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小禾的裂口。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一个老人在抚摸受伤的同伴。

接着，它胸腔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电子音，夹杂着电流的杂音：

“同……类……受伤……维护……”

林九章愣住了。

隧鬼抬起头，“看”向他。没有眼睛，但林九章能感觉到它在“看”。

“你……不是……维护员……”电子音断断续续，“你……破坏……”

它慢慢直起身。林九章举起射钉枪，手指扣在扳机上。

但隧鬼没有攻击。它转过身，开始往隧道深处爬行，爬了几米，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意思很明显：跟我来。

林九章和苏璃对视。苏璃额头芯片的蓝光在黑暗中急促闪烁，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里有种决绝。

“跟上去。”她低声说，“它……它刚才保护了小禾。”

小树已经跑到小禾身边，哭着想把AI管家扶起来。但小禾太重了，孩子根本搬不动。

隧鬼又发出电子音：“携……带……我……帮忙……”

它伸出机械手——那手已经严重变形，手指缺了三根——笨拙地抓住小禾的一只脚，开始往隧道深处拖行。

林九章咬了咬牙。

“走。”

他们跟着隧鬼，深入黑暗。

隧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空气变得潮湿，墙壁渗出冰凉的水珠。远处传来水流声，应该是老陈说的地下暗河。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隧鬼停在一个岔路口。它指着左边的通道：“匠人区……前……三公里……危险……绕过……”

然后又指着右边的通道：“维修站……废弃……安全……”

它松开小禾，转身面对林九章。残缺的机械手在胸前比划着什么——那是一个手势，三十年前地铁员工的通用手语：祝你好运。

做完这个手势，隧鬼转身爬进黑暗中，消失了。

林九章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的方向。许久，他弯腰检查小禾。

机体损坏严重，但核心处理器似乎还在运转。显示屏偶尔会闪烁一下，出现几个乱码，然后又熄灭。

“它还活着……”小树抽泣着说。

“嗯。”林九章摸了摸孩子的头，“AI不会‘死’，只会停止运行。我们可以修好它。”

他背起小禾——更沉了，但还能承受。然后看向右边的通道。

维修站。

地图上标记的，通往根系城的入口。

苏璃突然晃了一下。林九章赶紧扶住她，触手一片滚烫——芯片过载引起的发烧。

“我……没事……”她咬着牙说，“继续走……”

林九章看着她苍白的脸，又看看背上的小禾，再看看牵着的儿子。

隧道深处，黑暗无边。

但远处，似乎有一点点光。

不是火光，不是电光，是某种更微弱的、跳动的、像是……机械运转时的指示灯？

他握紧射钉枪，迈开脚步。

“走。”

三人一机（虽然其中一个已经停机）的身影，消失在隧道拐角。

而在他们身后，隧鬼爬过的墙壁上，有一个用锈蚀液体画出的标记：一个圆圈，里面有个三角形。

那是三十年前，地铁维修工的暗号。

意思是：同道中人，已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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