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章不再多问。他把小树交给苏璃照顾，和小禾一起开始布置。小禾用它的液压钳夹着金属片，精准地贴在每一台无人机的核心部位；林九章则负责拉绊索、塞软泥。

整个过程只用了七分钟。

“走。”墨言带头冲向维修站后门——那里不是门，是个被伪装成配电箱的暗门。他推开箱体，露出向下的阶梯。

“等等。”林九章突然想起什么，跑回工作台，拿起那块从小禾体内拔出来的陌生芯片，“这个……”

墨言回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缩：“‘烛龙’的芯片？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小禾体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装进去的。”

墨言接过芯片，对着光仔细看。那上面的符文在光照下微微发亮，像活过来一样流动。

“这是天启内部反抗组织的标志。”他低声说，“‘烛龙’——传说中衔烛照明的神兽，他们用这个代号，意思是‘在黑暗里点一盏灯’。”

他把芯片还给林九章：“收好。这东西关键时刻能救命。”

暗门后的阶梯很陡，盘旋向下。墨言打头，林九章扶苏璃跟着，小禾断后。走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阶梯变成水平的隧道，这里更窄，只能弯腰前进。

隧道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小孔，透进微弱的光——是地面上的排水孔。透过孔洞，能听到外面的声音：悬浮车的引擎声，AI巡逻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哭喊声。

“就是这儿。”墨言停在一个较大的孔洞前，示意林九章往外看。

旧货市场。其实是个露天广场，摆满了破烂的摊位。卖的是旧衣服、手工制品、还有一些城里淘汰的电子垃圾。顾客都是贡献值低得可怜的人，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脸上写满疲惫。

而此刻，市场中央正在上演一幕惨剧。

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瘦得颧骨突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被两个执法AI按在地上。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布包，里面露出几个手工缝制的布偶。

“赵晴，贡献值负50，涉嫌非法交易未申报物品。”一个AI用冰冷的电子音宣布，“根据《贡献值管理条例》第38条，现对你实施强制收容。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的沉默将被视为承认罪行。”

“放开我！”赵晴挣扎着，声音嘶哑，“这些是我自己做的东西！没用电，没用AI，全是手工！凭什么要申报！”

“手工劳动效率低下，且无法纳入贡献值统计体系。”AI毫无感情地回答，“根据规定，任何非标准化生产行为，都需要缴纳‘社会效率补偿金’。你未缴纳，故为非法。”

周围的人群默默看着，没有人敢上前。有人低下头，有人转身离开，有人眼里有不忍，但没有人动。

林九章握紧了拳头。

墨言按住他的肩膀：“冷静。现在冲出去，我们都得搭进去。”

“那怎么办？”

“等。”墨言从怀里掏出那个罗盘，又开始拨动晶体，“执法AI抓人后，会有一个‘取证流程’——扫描物品，拍照留档，上传数据。这个过程大概要三分钟。我们要在这三分钟内，制造混乱，救人，然后消失。”

他手指越动越快。罗盘上的光芒开始变化，八种颜色交织、旋转，最后凝聚成一束，射向市场边缘的一个摊位。

那摊位上卖的是旧电池——不是现代的固态电池，是老式的铅酸电池，早就该淘汰了。但此刻，那些电池突然开始“滋滋”作响，外壳迅速发红、鼓胀。

“砰！”

第一块电池爆炸了。威力不大，但声音很响，火光和浓烟瞬间腾起。

人群开始骚动。第二块、第三块……接二连三的爆炸，市场陷入混乱。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摊位被撞翻，货物洒了一地。

按着赵晴的两个AI同时停顿了一下——它们的优先级设定中，“控制公共秩序”高于“执行单个抓捕”。就这一秒的停顿，够了。

林九章从排水孔钻了出去。

不是从正面，是从侧面。他贴着市场边缘的墙壁快速移动，像一道影子。经过一个被撞翻的调料摊时，他抓起一把辣椒粉——真正的辣椒，磨成的粉，不是合成的调味剂。

绕到AI背后，扬手一撒！

辣椒粉扑面而来。AI没有嗅觉，但它们的视觉传感器对细微颗粒极度敏感。红色的粉末粘在镜头上，立刻触发自动清洁程序——机械臂抬起，开始擦拭镜头。

就是现在！

林九章冲过去，一把拉起赵晴。女人很轻，轻得像片叶子。他半拖半抱，冲向最近的一个小巷。

“站住！”AI已经清理完镜头，追了上来。

但小巷里，墨言已经布置好了第二个陷阱。他在地上洒了一层黑色的粉末——铁屑和磁粉的混合物。当AI踩上去时，金属脚底吸附粉末，瞬间增重，动作变得迟缓。

三秒的迟缓，足够他们钻进另一个排水口。

“噗通。”

四个人——林九章、赵晴、墨言、还有跟着跳下来的小禾——摔在隧道地面的积水里。水很凉，带着铁锈味。

上方，AI的脚步声在巷口停住。它们无法进入这么窄的管道，只能呼叫支援。

“走！”墨言爬起来，带头往隧道深处跑。

赵晴喘着粗气，但还是紧紧抱着那个布包。跑出几十米后，她突然停下，转身对林九章深深鞠躬：

“谢……谢谢……”

“别谢了，快走。”

隧道越来越复杂，岔路越来越多。墨言像走自家后院一样熟悉，左拐右绕，有时还会推开一扇伪装成墙壁的门，穿过某个废弃的地下室。

跑了大概十分钟，终于在一个相对宽敞的岔道口停下。这里有微弱的光源——墙壁上嵌着几块发光的苔藓，是根系城边缘的标志。

安全了。

赵晴瘫坐在地上，剧烈咳嗽。林九章这才看清她的脸：疲惫，憔悴，但眼睛很亮，像没被磨灭的火焰。

“为什么救我？”她问。

“顺手。”林九章也坐下，检查小禾的“手臂”——刚才跳下来时撞了一下，液压钳有点卡顿。

“不只是顺手吧。”赵晴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偶，递给林九章，“这个，送你孩子。”

布偶是手工缝的，针脚不算精细，但能看出用心。造型是个小木匠，手里拿着凿子和锤子，憨态可掬。

小树接过布偶，眼睛亮了：“谢谢阿姨。”

赵晴摸了摸孩子的头，然后看向林九章：“你们要去根系城？”

“嗯。”

“那我跟你们一起。”她说得很坚定，“我在下面还有个农场——不是地上那种，是地下的小型生态农场，用古法种菜，不用AI。虽然产量低，但够几个人吃。”

林九章还没回答，墨言先开口了：“你知道下去意味着什么吗？再也回不来了。地上的一切，贡献值、身份、合法权利……全都没了。”

“地上那些，我早就没了。”赵晴苦笑，“贡献值负50，农场被查封，孩子……孩子被他爸带走了，因为法院判给‘经济条件更稳定的一方’，也就是那个娶了AI老婆的男人。”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地上没有我的位置了。但下面，我还能种地，还能用手养活自己。这还不够吗？”

隧道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光苔藓微弱的光芒，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许久，林九章说：“一起走吧。”

墨言没反对。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那就别耽搁了。根系城的入口还有两公里，路上可能还会遇到天启的巡逻队。而且……”

他看向苏璃。

女人的情况更糟了。芯片的蓝光疯狂闪烁，频率高得像要爆炸。她靠在墙壁上，眼睛半闭，呼吸急促。

“她的芯片，必须尽快处理。”墨言说，“根系城有个大夫，叫哑伯，或许能治。但能不能撑到那儿……”

林九章蹲下身，握住苏璃的手。她的手烫得吓人。

“璃璃，再坚持一下。”

苏璃睁开眼，眼神涣散，但努力聚焦：“深哥……我好像……看到了……”

“看到什么？”

“数据流……”她喃喃道，“芯片在……上传……我们的位置……还有……小树的能力……”

林九章心头一紧。

墨言脸色也变了：“自毁前兆！芯片在最后时刻会强制上传所有数据！我们必须立刻屏蔽信号！”

但怎么屏蔽？在这地下隧道里，没有设备，没有材料……

赵晴突然开口：“我的农场下面……有个古代工坊的遗迹。”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爷爷说的。”赵晴语速很快，“他说那是明代工匠留下的，里面有很多老工具，还有一些……很奇怪的东西。他说如果有一天，地上待不下去了，就去那里，能找到‘真正的传承’。”

她顿了顿，看向苏璃：

“也许……那里有办法。”

墨言和林九章对视一眼。

古代工坊。真正的传承。

“带路。”林九章说。

赵晴点头，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指南针——不是电子指南针，是古老的磁针式。她辨了辨方向，指向隧道深处：

“这边。但要小心，那地方……有点邪门。”

“邪门？”

“嗯。”赵晴的声音低下来，“爷爷说，工坊里有些东西，不是给活人准备的。”

隧道深处，黑暗如墨。

而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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