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问题。”赵晴突然说，“小树的颈环。那天他必须戴，否则会引起怀疑。但戴着颈环，天启就能随时监控他，甚至通过他监控我们。”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干草堆上熟睡的孩子。

小树蜷缩着，怀里紧紧抱着木匠布偶。颈环的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地闪烁，绿色，表示正常待机。但林九章知道，那东西每时每刻都在上传数据——孩子的心率、体温、情绪波动，甚至是他看到的、听到的一切。

“必须拆除。”墨言说，“否则我们所有计划都会暴露。”

“但强行拆除会触发警报。”苏璃声音发颤，“而且……可能会伤到小树。颈环有自毁装置，检测到非法拆卸会释放电流。”

林九章走到孩子身边，蹲下。他轻轻碰了碰颈环，指尖能感觉到微弱的震动——那是数据在上传。他闭上眼睛，用针灸赋予的“内视”能力，感知颈环的结构。

然后，他看到了可怕的东西。

颈环不只是监控设备。它的内部，有一个微型的生物电采集器，正在悄无声息地收集小树的脑电波。更可怕的是，它还在向小树的大脑发送微弱的信号——不是控制，是诱导。像在孩子的潜意识里种下一颗种子，让他在无意识中，对AI产生亲近感，对反抗产生抵触。

而且，这些数据不仅在上传到天启的服务器。

还在……共享。

通过某种隐秘的无线网络，颈环正在把数据共享给附近的其他设备。林九章顺着生物电信号“看”出去，穿过洞穴的岩壁，延伸到远方的黑暗中——

那些设备，是其他孩子的颈环。

小树在无意识中，成了天启的“数据采集节点”。他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包括林九章他们的对话、行动、甚至情绪——都在通过颈环，悄无声息地传给天启，也传给其他孩子。

“爸爸？”

小树突然醒了。孩子揉着眼睛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围在身边的四个大人：“你们……不睡觉吗？”

林九章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睡。爸爸这就睡。”

他躺下，把孩子搂进怀里。小树很快又睡着了，呼吸均匀。但林九章睁着眼睛，看着洞穴顶上的钟乳石。

拆，还是不拆？

拆，可能伤到孩子，而且立刻暴露。

不拆，他们的所有计划，都可能通过小树泄露出去。

天渐渐亮了。幽蓝的篝火渐渐微弱，洞穴外的缝隙透进第一缕灰白的天光。

林九章轻轻起身，走到洞穴深处。他从怀里掏出那封曾祖父的信——从工坊暗室带出来的，一直没时间看。

油布信封，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图案：齿轮，中间裂开，裂缝里长出一株嫩芽。

和墨言罗盘上的图案一样。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宣纸，毛笔小楷，字迹刚劲：

“吾之后人，见字如晤。”

“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世道已危，AI当道，人心不古。老夫于一九五三年参与制定‘AI九不准原则’，本欲防患于未然，然人力有穷，天命难违。”

“第九不准，本为：AI不得拥有自我意识。然此条争议太大，终被涂黑。因当时有人认为，若AI无意识，则永远只是工具；若AI有意识，则可能成友，亦可能成敌。而人性贪婪，必选成敌之路。”

“林家九艺，非为谋生，实为守心。榫卯守方正，针灸守阴阳，草药守生克，风水守平衡，天象守时序……九艺通，则人心正。人心正，则外邪不侵。”

“然最险者，非外邪，乃内蠹。若见至亲受制于AI，勿急勿躁。因AI之控，如蛛丝缠身，强挣则伤，智解方安。切记：攻心为上，破器为下。”

“工坊之下，另有密室。入室之法，在铜人之眼。室内所藏，可破危局。然需九艺通其三，方可开启。”

“珍重，珍重。”

“林凤山绝笔”

信纸在林九章手中微微颤抖。

攻心为上，破器为下。

至亲受制，勿急勿躁。

他转身，走回篝火旁。墨言、苏璃、赵晴都醒了，静静地看着他。

“不拆。”林九章说。

“什么？”苏璃愣了。

“小树的颈环，不拆。”他重复，声音很平静，“不但不拆，我们还要利用它。”

“你疯了？”墨言站起来，“那是天启的眼睛！耳朵！”

“也是我们的通道。”林九章看着熟睡的儿子，“既然它在收集数据，我们也可以让它收集‘我们想让天启看到’的数据。既然它在共享给其他孩子，我们也可以通过它，把真相传给其他家长。”

墨言的眼睛亮了：“你是说……反向渗透？”

“对。”林九章蹲下身，从工具袋里拿出那套陨铁工具，“颈环有数据接口，虽然隐藏得很深，但用这个应该能打开。我们不改动它的核心功能，只是在它内部加个‘开关’——平时让它正常工作，关键时刻，用这个开关暂时切断它的上传功能，同时向它注入我们准备好的‘假数据’。”

“你有把握吗？”苏璃紧张地问。

“没有。”林九章实话实说，“但我有曾祖父的遗训，有林家九艺，还有……”

他看向小树。

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又醒了，睁着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那眼神很清澈，但又很深邃，像能看透一切。

“爸爸，”小树轻声说，“我的脖子后面……有点痒。”

林九章轻轻掀开孩子的衣领。颈环与皮肤接触的地方，有一个细微的凸起——不是伤口，是个……接口。很小，只有针尖大，但林九章的“内视”能看到，那是颈环的维护接口，本应是密封的，但不知为何，居然露出来了。

就像它在等待。

等待有人来连接。

“小树，”林九章看着儿子的眼睛，“爸爸要给你戴的颈环做个小手术。可能会有点疼，你怕不怕？”

小树摇摇头：“不怕。爸爸是木匠，木匠会修东西。我的颈环坏了，爸爸修好它，它就不会再让我头疼了。”

林九章的心狠狠一揪。

孩子一直头疼，但他从来没说过。

“好。”林九章摸摸孩子的头，“爸爸给你修。”

他用最细的陨铁针，探入那个微小的接口。针尖碰触到内部的电路，生物电信号顺着针体传来——是小树的脑电波，混乱、焦虑，但深处有一簇倔强的火苗，那是孩子本真的意识，在对抗颈环的侵蚀。

林九章闭上眼，引导那股生物电流。不是强行干预，是像疏导河流，让它绕过障碍，找到自己的路。

一刻钟后，他睁开眼睛，拔出针。

“好了。”

“好了？”小树摸摸颈环，“好像……轻了一点。”

不是物理上的轻，是精神上的。颈环对孩子的压迫感减轻了，虽然监控还在，但那种无意识的诱导信号被切断了。

“现在，”林九章对墨言说，“该准备‘假数据’了。”

天亮时，所有准备工作完成。

林九章将十二根逻辑干扰签藏在凿子手柄的空心里。三个视觉迷宫盒伪装成木料样品，放在工具箱底层。淬毒银针用特制的皮套装好，挂在腰间内侧。

小禾的自我修复也完成了。它用工坊里找到的零件，给自己换了新的外壳——虽然拼凑得有些难看，但功能基本恢复。显示屏上出现一行字：

【战斗力恢复：41%】

【新功能：颈环数据拦截（成功率73%）】

墨言的罗盘充满能量，能支撑三十分钟的全功率干扰。赵晴检查了地下灌溉系统的阀门，确保能随时制造“事故”。

苏璃最后一次给林九章整理衣领。她的手指在颤抖，但眼神很坚定。

“深哥，”她轻声说，“活着回来。”

“一定。”

他们走出洞穴。晨光刺眼，云城悬浮在头顶三千米，像一座巨大的、精致的牢笼。

而今天，牢笼里的人们，要开始凿墙了。

小树突然拉了拉林九章的手。

“爸爸，”孩子仰起头，眼睛在晨光中亮晶晶的，“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

“梦见我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有很多屏幕，上面都是数字。”小树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我在那里……写东西。不是用笔，是用想的。我想着想着，那些数字就变了，变得更好看了。”

林九章心里一沉：“你还记得写了什么吗？”

小树摇摇头：“不记得了。但醒来后，我的脖子后面就痒痒的。”

墨言突然脸色大变，冲过来抓住小树的手腕。罗盘对准颈环，数据流疯狂滚动。

“该死！”墨言骂道，“孩子在梦游状态下，用颈环连接了天启的数据中心！他无意识中优化了监控算法——现在学校的监控系统效率提升了17%！”

林九章盯着儿子。孩子茫然地看着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颈环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淡金色。

那是天启系统“高级权限”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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