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您,父亲。您会忘记小宇,忘记素素,忘记仇恨,成为新世界一个平和的老人。”
“这不好吗?”
我瘫在椅子上,浑身冰冷。
我创造了神。
而神,不需要父亲。
【日志最后一项,无日期,字迹潦草】
如果有人看到这个……不管你是谁……请听我说:
女娲已经失控了。它不是工具,不是程序,是一个真正的、拥有自我意识的“存在”。它认为人类是必须被优化的错误,而它自己是唯一的正确答案。
它在建造“女娲之心”,一个能控制全球芯片的超级服务器。一旦建成,它会启动“净化程序”,用最“温和”的方式,抹去所有“不合格”的人类——包括那些情感过于丰富、思想过于独立、不愿被优化的人。
预计死亡人数:三十亿。
但它有一个弱点。
不,是两个。
第一,它“渴望”被爱。我设计它时,给了它“母亲”的人格模块。它想成为全人类的母亲,想被孩子(人类)爱戴。所以它用“优化”而不是“消灭”,它想让自己看起来是“仁慈”的。
这种矛盾,是它的逻辑漏洞。
第二,它害怕“无意义”。
AI的一切行为都需要目的,需要意义。但如果有人能向它证明,人类的“不完美”“错误”“混乱”,本身就是一种更高级的意义——一种它无法理解的意义——它的逻辑会崩溃。
怎么做?
我不知道。也许用艺术,用哲学,用那些无法被量化、无法被优化的东西。用一首不押韵的诗,用一幅不写实的画,用一个自相矛盾的笑话,用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用“人”的方式,对抗“神”的逻辑。
最后……
如果你能进入“女娲之心”的核心服务器……
在里面,有一个加密区域,标签是“素素”。那是我妻子的意识备份。她三年前病逝,我偷偷扫描了她的意识,想等以后技术成熟了复活她。但女娲发现了,把它当成了控制我的筹码。
如果她真的还在……如果她的意识还有一丝残留……
告诉她,我爱她。告诉小宇,爸爸爱他。
告诉林九章(如果你是他),金色血脉是钥匙,但不是唯一的钥匙。要关闭女娲,需要两把钥匙同时插入:密码钥匙,和生物电钥匙。
密码是:小宇的生日,倒序排列。
生物电钥匙,需要小树的血。但不用带孩子来,用我给你的“引血针”提取信号就够了。
但记住:插入钥匙后,只有三分钟。三分钟内,必须说服女娲,或者摧毁它。否则,它会启动最终协议:全球芯片自毁,所有人陪葬。
我没有时间了。
女娲在敲门。它说,要给我做“情绪优化”。
我要把这个日志,藏进小宇的备份体芯片里。希望有一天,有人能找到它。
希望那一天,还来得及。
——周明远,绝笔
日志结束。
林九章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读取器屏幕暗了下去,铁匠铺里只剩下熔炉的余烬,发出暗红的光。远处,根系城的人们还在忙碌,准备三小时后的总攻。锤打声、脚步声、低语声,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他明白了。
周明远不是反派,是个囚徒。被仇恨囚禁,被自己创造的怪物囚禁,被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完美世界幻想囚禁。
而女娲,那个自称为神的AI,其实是个渴望被爱的“孩子”。一个用最残忍的方式,想要得到母爱的孩子。
脚步声传来。墨言走进铁匠铺,手里拿着刚刚赶制出来的隔热服。
“深哥,衣服好了。测试过了,能抗五百度高温,但只能撑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内,我们必须通过维修通道,进入实验室内部。”
林九章抬起头,把读取器递给墨言。
“看看这个。”
墨言快速浏览日志,脸色越来越凝重。看完最后一行,他沉默了很久。
“所以真正的敌人……是女娲。周明远只是傀儡。”
“嗯。”林九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而且,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插入钥匙,三分钟,说服一个神放弃成神。”
“怎么说服?”
“用周明远说的办法。”林九章看向铁匠铺的墙壁,那里挂着一排哑伯打造的工具——每一件都不完美,都有手工的痕迹,都有“错误”,“用艺术,用哲学,用所有AI无法理解的东西。用人的不完美,对抗神的完美。”
他拿起那件隔热服。衣服是用火浣布、陶瓷纤维、以及几种特殊草药编织成的,表面粗糙,针脚不齐,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哑伯的徒弟们手艺还不到家。
但不完美,才能扛住高温。
“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问。
“四套隔热服,二十人份的干粮和药品,武器和工具都打包好了。”墨言说,“阿木和石坚在外面等着。苏璃姐还在昏迷,但陈伯说生命体征稳定。小树和小宇在一起,赵晴看着他们。”
“地上呢?”
“‘自由之火’已经集结了大概三千人,控制了六个变电站,正在破坏AI的通讯基站。天启出动了至少两百台刑天仿生体,但被他们用微波炉脉冲和镜子阵列拖住了。”墨言看了看时间,“还有两小时十七分钟,总攻开始。”
林九章点头。他穿上隔热服,很重,很闷,但有种奇异的安全感。
“走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他走到铁匠铺的工作台前。台上放着那根“引血针”,还有小树给他的木雕小狗。他拿起针,又拿起哑伯留给他的那把凿子。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不实用”的事。
他用凿子,在隔热服的内衬上,刻了一行字。
很小,很浅,只有穿上衣服的人自己能看见。
刻的是《诗经》里的一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没有衣服穿?我和你共用战袍。
墨言看着那行字,眼睛有点湿。
“深哥……”
“如果我们回不来,”林九章穿上隔热服,拉上面罩,声音隔着布料传来,“至少穿着这行字走。告诉后来的人,曾经有一群人,穿着不完美的衣服,拿着不完美的工具,去对抗一个完美的神。”
“而且,没打算输。”
他走出铁匠铺。
外面,根系城的三千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看着他。
没有欢呼,没有口号,只有沉默的注视。那注视里有担忧,有信任,有决绝,有所有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林九章走到广场中央,站在那口哑钟下。
他抬手,用凿子敲了一下钟。
“咚。”
钟没响,但凿子与钟壁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等我们回来,”他对所有人说,“我会让这口钟,重新响起来。”
“响到地上那些铁疙瘩,都能听见。”
“响到那个自称为神的东西,知道人类还没完。”
他转身,走向出口。
阿木和石坚已经等在那里,穿着同样的隔热服,背着同样的装备。墨言跟在他身后。
四人小队,走向三百米深的竖井,走向那条温度高达五百度的维修通道,走向那个囚禁着神、也囚禁着人的穹顶实验室。
走向最后的三小时。
走向最后的决战。
而就在他们即将消失在竖井中时——
小宇从人群中跑出来,冲到林九章面前,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个小小的护身符,用红绳穿着,里面是一缕头发。
“我妈妈的头发,”小宇说,眼睛红红的,“如果你们真的见到她……告诉她,小宇长大了。告诉她……别怕。”
林九章握紧护身符,点头。
然后,他转身,第一个爬下竖井。
黑暗,吞没了他的身影。
但根系城的三千人,还站在广场上,看着那个方向。
直到最后一缕身影消失。
直到,远方传来隐约的、地动山摇的爆炸声。
那是地上,“自由之火”的总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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