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看着眼前平静如水的周静,心中诧异。换做旁人听到秦岚可能归来,必定激动难抑,可这位长公主,却波澜不惊。
周静轻轻开口,一句话让玄武与余天浑身一震:
“如果真是她,我想,她最不该来看的,便是我这个母亲。”
玄武愣住,不解地望着她。
“她那般要强,天下人骂她、怪她,她都从不在意。可一旦有人伤我与你浩哥,她便是追遍千里,也要取那人首级。她贵为大秦第一宗主,手握百万银龙,若想夺天下,不过探囊取物。”
“可我知道,天地之战她舍弃真龙之身,何等痛入骨髓,如抽筋扒皮。无论她现在以何种模样归来,第一要务该是恢复自身,而不是来与亲人叙旧。”
“她从不是儿女情长之人,她清楚自己的使命。这世间唯一能与幽冥王抗衡的,只有我的孩儿。岚儿,你一定要保重自己,为娘只愿你平安——家国天下,于你而言不过一世尘埃,莫要再为它舍掉太多。”
不愧为大周长公主,不愧为秦岚之母。天下纷扰、凡尘功过,在她眼中皆如尘土,唯有一颗为母之心,赤诚滚烫,感天动地。
武英殿外,一袭白衣衣角随风轻扬。
南怀背靠殿门,将这番话听得一字不落。
百年光阴流转,还能听见亲人这般掏心掏肺的牵挂,无论身份是南怀,还是秦岚,心中都翻江倒海。
他比谁都清楚,要撼动这百年大秦帝国,靠的从不止是绝世本领,更要有撼动天地的绝对实力。
殿外白衣身影悄然消散,周静眼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她轻轻摸着玄武的头发,温声问道:“沉睡百年,可是想吃点什么?”
听到“吃”字,玄武轻轻点头。原本趴在地上闭目养神的鬼面麒麟瞬间眼睛发亮,一骨碌爬起来,晃着大脑袋,亲昵地用头蹭着周静的衣袖。
当年在靖安王府,鬼面麒麟最贪吃周静做的糕点,总与玄武抢食,若不是秦岚看着,王府不知要被这两个淘气鬼闹成什么样子。
长公主虽被幽禁百年,可宫中用度从未短缺。王城外围,大秦特设皇家供站,一切供给只服侍这位昔日的靖安王妃,旁人无福消受。毕竟,这偌大的大周旧宫,只剩她与余天两个活人。
一番温热吃食下肚,暖意流淌四肢百骸。周静缓步走到武英殿门口,仰望漫天繁星,目光悠远,似在牵挂着远方之人。
她轻轻开口,唱起一首古老的大周歌谣,歌声苍凉而温柔,穿透夜色:
“幽岚禁,禁幽岚,繁星陨落吾儿归,伴英灵,铸长楼,卢城门外故人吟……”
余天听得痴了。当年天地号令降下,大周将士与鬼灵军团血战三日三夜,尸横遍野。夕阳余晖中,大秦龙甲铁骑踏血而来,金色龙旗如索命鬼魅,从他身边掠过。
大周玄甲卫骁勇天下,却从未与大秦龙甲铁骑真正交锋——同是秦岚亲手改良的铁军,实力却天差地别。
他不忍看身后将士一个个倒下,更无法接受昔日同袍屈膝投诚。若非周静亲率五万精兵拼死将他救出,他早已是大周疆土上的一缕孤魂。
苍凉的歌声在空荡的王城中回荡,连游荡在外的大周残魂都似被安抚,静静驻足。半空中悬浮的白衣南怀,也被这歌声牵动心神,久久不语。
城外驻守的大秦守城将士,不少人本是大周儿郎,万般无奈才投诚大秦。守在这里,也是不愿离故土太远,盼有朝一日,能再做回堂堂正正的大周人。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百年间,大周与九黎归降的官员将领,早已被大秦悄悄清洗。秦牧明施仁政,实则从未放心让前朝之人身居高位,仅有少许永不被提拔的老兵,被扔去边关戍守。
这是帝王之术,是一统天下后不容触碰的底线,也是三国分裂百年换来的血的教训。秦牧承载的,从来不是一己之私,而是整个大秦帝国的万世宏图。
周静唱罢,嘴角轻扬——她知道,有人一直在不远处静静聆听。那些无家可归的大周孤魂,也该安然长眠,待来日结界破除,活着的人,会以大周之礼,送他们魂归天际。
玄武轻轻走到她身后,声音哽咽,带着一丝期盼:“阿娘,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很早以前,她就想这样称呼周静。可秦岚身份尊贵,她始终谨记母妃叮嘱:永远不要越界,秦岚是主人,是她要用一生守护的人。
周静转过身,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当然可以,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阿娘。”
玄武再也忍不住,埋在她怀里失声痛哭。
百年等待,百年孤独,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
夜色更深,武英殿灯火温暖,而王城之外,白衣身影立于星空之下,望向大秦王城的方向,面具下的眼神,锐利如剑。
百年大秦,看似盛世太平,实则病灶深藏。
她既归来,便要拨乱反正,还天下一个真正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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