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怎么回事?反噬?走火入魔?”看台上,各种猜测和议论如同沸水般炸开,但都充满了不确定和惊疑。
东海大学的队医也扶起了脱力虚弱、嘴角带血、同样一脸茫然的苏浅浅。她看着不远处倒地不起、眼神空洞的凯瑟琳,又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看台某个方向。
王皓坐在那里,手还按在太阳穴上,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惊愕、疑惑,以及一丝对赛场突发状况的“正常”关注。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刚才那剧痛褪去、视线恢复的瞬间,他似乎……“看到”了两道极其细微、淡到几乎不存在、转瞬即逝的金色丝线般的东西,从自己眼中(或者是意识的更深处?)一闪而过,没入了虚空,方向……似乎正是赛台。
但那感觉太模糊,太快,像是高度紧张下的错觉。
他放下手,指尖冰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不安的余悸。
他看着被众人围住、眼神空洞的凯瑟琳,又看向被搀扶下场、脸色苍白却疑惑回望的苏浅浅。
刚才……发生了什么?
真的是凯瑟琳自己出了问题?某种可怕的反噬?还是……
一个冰冷而惊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他的心头,却又被他强行按了下去。不可能。那只是头痛带来的幻觉。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观众。
裁判在与双方教练、主办方紧急商议后,最终判定:由于圣乔治学院选手凯瑟琳在比赛中突发不明状况失去战斗能力,第五场比赛,东海大学苏浅浅获胜。东海大学以3:2的总比分,赢得了这场一波三折的交流赛。
胜利的欢呼声迟迟疑疑地响起,却远不如往常热烈。所有人的心头,都笼罩着一层诡异的疑云。圣乔治学院的人更是脸色难看,忙着将依旧眼神空洞、对外界毫无反应的凯瑟琳用担架抬了下去,送往医院进行详细检查。
王皓随着散场的人群默默离开。夏夜的风吹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指尖那冰凉的触感,和脑海中那转瞬即逝的、仿佛错觉的金色丝线,如同烙印,挥之不去。
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渊里,因为今晚的某些东西——苏浅浅的危机,他瞬间爆发的某种情绪——而被轻轻地、撬动了一丝缝隙。
而缝隙之外,是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未知。
体育馆内胜利的喧嚣与疑云尚未完全散去,混杂的人声、议论、以及救护车隐约的鸣笛声,如同潮水般透过厚重的墙壁,微弱地漫上来。
但在体育馆对面,那栋最高教学楼的顶层天台,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寂静。这里远离尘嚣,夜风毫无阻挡地掠过,带着初夏微凉的湿意,吹动栏杆上稀薄的尘埃。
一个男人静立在栏杆边缘。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西服,在深蓝的夜幕下显得异常醒目,却又奇异地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仿佛他本该站在那里,俯瞰下方灯火通明的校园和渐渐散去人流的体育馆。他身形挺拔,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真切,只有鼻梁上架着的一副无框眼镜,偶尔反射出远处城市冰冷的霓虹光芒。
他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小、造型精密的银色仪器,仪器屏幕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上面跳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波形图。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仪器上,而是穿透夜幕,精准地“锁”在下方体育馆的某个方位——那里,是刚才比赛的核心区域,也是凯瑟琳诡异倒下的地方。
夜风吹乱他一丝不苟的银灰色短发,他却恍若未觉。
“咳咳。”
他忽然低低地咳嗽了两声,声音在空旷的天台显得异常清晰,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他抬起手,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钢筋水泥,直接“看到”赛场残留的、常人无法感知的痕迹。
“这是……”他低声自语,指尖在银色仪器的触控屏上快速滑动、放大某个波段异常剧烈的频谱图,那图谱呈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的高频尖刺与深层混沌交织的形态,“精神攻击?如此纯粹、霸道、且……近乎完美的无形湮灭型。直接作用于意识核心,瞬间剥离对外感知与反应,却不损伤肉体基本机能。效率高得惊人,残留波动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顿了顿,似乎在分析仪器捕捉到的、那转瞬即逝的、几乎被现场庞大元气乱流和情绪波动掩盖的“异常信号”。
“很稀有的元气觉醒方向。”他继续自语,语气里没有太多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和评估,“而且,操控者……对自身能力的掌控,似乎还处在一种……无意识的、应激触发的阶段?否则残留的‘锋锐感’和‘目的性’应该更强,而不是这样……散乱却又精准地集中在一点爆发。”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下方逐渐安静下来的校园,掠过三三两两离开体育馆的学生,掠过远处亮着灯的宿舍楼,最后,似乎在不经意间,扫过了校门口方向,一个正独自走向校外、背影在路灯下拉得颀长、略显沉默的普通男生——王皓。
他的目光在那背影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会是谁呢?”白色西服的男人最终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在手中的仪器屏幕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凉的金属外壳,发出“哒、哒”的轻响,在寂静的天台上格外清晰。
“东海大学……藏龙卧虎之地。一个苏浅浅,冰风双属性融合已现雏形,潜力惊人。现在,又冒出一个疑似拥有顶级精神系天赋,且能在我‘灵眸三代’的被动监测下几乎不留痕迹的隐匿者……”
他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发现有趣猎物或棋子的兴味。
“有趣。看来,这次‘播种’计划,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他收起那个银色仪器,放进西服内袋,动作优雅从容。最后看了一眼下方恢复宁静的校园,他转身,朝着天台另一侧的阴影走去。白色西服的身影很快融入了黑暗,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风依旧吹拂着空旷的天台,带走最后一丝属于他的气息。只有栏杆上,或许还残留着一点点仪器金属外壳的冰凉,和一句消散在风里的、近乎呢喃的低语:
“找到你……只是时间问题。”
下方,走出校门的王皓,毫无缘由地,后颈忽然掠过一阵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凉意。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身后是灯火通明的校园,熟悉的建筑轮廓,喧嚣渐渐平息的街道。什么异常也没有。
是错觉吧。今晚发生了太多事。
他摇摇头,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城市的霓虹倒映在他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那短暂剧痛和“幻觉”而悄然滋生的阴霾。
教学楼顶的天台,重归寂静。只有无边的夜色,沉默地笼罩着一切。一场比赛结束了,但某些更深、更暗处的帷幕,似乎才刚刚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掀起了一角。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王家别墅三楼的主卧里,只有空调出风口极其轻微的送风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遥远的车流嗡鸣。
王皓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眉头却无意识地微微蹙起。睡眠的表层之下,意识的深海正被某种超越现实维度的景象搅动、翻腾。
他“看见”了。
那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混沌未明的“空间”。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暗色彩,甚至没有“存在”与“虚无”的明确分界。只有两种纯粹到极致、也磅礴到极致的力量,正在其中无声地、却激烈到足以湮灭一切概念的“战斗”。
一方,是炽烈到无法直视的、仿佛蕴含无穷生机与演化可能的“白”。并非颜色,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概念,像是宇宙诞生之初的第一缕光,又像是一切秩序、结构、生命、意识的源头与总和。它不断扩散、编织、创造着无数微小的、转瞬即逝的“可能性”的涟漪。
另一方,是吞噬一切的、万古死寂的“黑”。同样不是颜色,是绝对的“无”,是终结,是归墟,是让一切沸腾的可能性重归冰冷寂静的最终法则。它如同最深沉的黑洞,所过之处,连“存在”本身的概念都被抹去,只留下永恒的“空”。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烂的元气对撞。它们的“战斗”方式,超越了王皓所知的一切物理或能量层面的交锋。那更像是一种规则与规则、概念与概念、存在与虚无之间,最本源的碰撞与抵消。
一方试图“定义”,另一方就立刻“消解”。
一方试图“联结”,另一方就立刻“割裂”。
一方试图“赋予意义”,另一方就立刻“归于混沌”。
这种碰撞的方式,让梦境中的王皓,产生了一种诡异到极点的熟悉感。并非他理解这种层面的交锋,而是那种作用于事物最根本“定义”和“联结”层面的扰动、干涉、抹除……其最最粗浅、最最微不足道的一丝余韵,与他偶尔、在极端情绪下,会不受控制地“拨动”周围那些无形“弦音”,甚至今天下午那转瞬即逝的剧痛与“幻觉”……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本质上的相似性。就像一滴水与整个海洋的差距,但构成它们的,是同样的“H₂O”。
他就像一个懵懂的婴儿,偶然窥见了创世神与毁灭神在用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语言和规则进行辩论,却隐约觉得,那辩论中使用的某个最基础的“音节”,与他无意中发出的某个含糊音调,来自同一种语系。
就在他沉浸在这份荒诞的“熟悉”与浩瀚的“陌生”交织的震撼中时,梦境中的“战局”似乎到了某个临界点。
那团代表着“创世”、代表着无穷演化与可能的炽白光影,在又一次与绝对之“黑”的激烈对冲后,仿佛达到了自身承载的极限。它没有溃败,没有退缩,而是……向内坍缩了极短的一瞬,紧接着——
“轰!!!!!”
无法用声音来形容的“爆鸣”在梦境深处炸响。那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灵魂直接感知到的、“一切开始”的绝对巨响。
炽白的光影,炸开了。
并非毁灭性的爆炸,而是一种极致绚烂、极致磅礴的绽放与扩散。无数细小、明亮、蕴含着不同“倾向”与“信息”的光点——有的温暖充满生机,有的冰冷坚硬,有的灵动飘逸,有的厚重沉凝——如同被无形巨力抛洒的星辰之种,从那爆炸的中心喷涌而出,向着那混沌未明的“空间”每一个角落飞射、散落!每一颗光点,都像是一枚蕴含着独特规则密码的种子。
而在那无尽光点洪流的核心,似乎还伴随着一道极其细长、凝练到难以形容的、仿佛由最纯粹“意识”或“信息”构成的线状物,它没有像光点那样四散,而是在爆炸的初始推力下,朝着某个冥冥中的、更深邃的方向,一闪而逝,没入虚无,快得连梦境都无法捕捉其轨迹。
随着这创世般的爆炸与扩散,那团代表着“毁灭”、代表着“虚无”的绝对之黑,似乎也耗尽了某种对抗的“势”,它没有追击那些散落的光点,而是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身影变得淡薄、透明,最终也消散在那片重归混沌、却又似乎与爆炸前截然不同的背景之中。
战斗,以一种一方“绽放”散落、一方“退潮”消散的方式,戛然而止。
梦境开始剧烈晃动、破碎。
王皓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胸膛剧烈起伏,额头和后背沁出一层冰凉的冷汗,睡衣贴在皮肤上,带来湿粘的不适感。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边仿佛还残留着那并非声音的、开天辟地般的“爆鸣”余韵。
他喘着粗气,下意识地抬手按住额头。黑暗中,只有窗帘缝隙透进的一线微弱天光,勾勒出房间家具模糊的轮廓。
梦?刚才那是……梦?
太真实了。那种浩瀚、那种本源层面的碰撞、那种诡异的熟悉感、还有最后那场无法形容的爆炸与散落……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骇人,完全不同于寻常梦境醒来后的快速淡忘。
他闭上眼,试图回忆。那黑白光影战斗的方式……那种直接作用于规则和概念的感觉……还有最后,白影爆炸,化作无数蕴含不同“气息”的小光球,四散飞射,以及那道一闪而逝的细长之“线”……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心脏几乎停跳的念头,如同破开水面的冰川,骤然撞进他的意识:
创世……和毁灭?
而那爆炸后散落的、无数带着不同“倾向”的小光球……
他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放大。
难道……那就是……元气?一切元气形态、属性的源头?那场无法理解的战斗的……副产品?或者说,是“创世”一方在某种对抗中,不得已将自身“可能性”具象化、分散播撒的结果?
而那道细长凝练的“线”……又是什么?
王皓缓缓躺回枕头上,睁大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冷汗已经渐渐退去,但心底的震撼和寒意,却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
如果这个梦……不仅仅是梦呢?
如果它是在向他揭示,或者暗示,他所拥有的那种“熟悉”又危险的能力,其根源,可能触及到这个世界、乃至这所谓“元气”本身的……最初始的奥秘?
这个念头太过惊悚,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将其否定、驱逐。但梦境中那无比真实的感受,和最后爆炸散落的光球所携带的、与他感知到的苏浅浅的冰风元气、王瑶的火焰元气、乃至今天凯瑟琳那衰败元气隐约相似的“倾向”……却又隐隐契合。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冰凉的真丝面料贴着皮肤,却无法冷却脑海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窗外,天色依旧深沉,离黎明尚有一段时间。
但王皓知道,这一夜,他再也无法入睡了。某个关于世界本质、关于自身秘密的、巨大而沉重的疑团,已经随着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狠狠地砸进了他试图维持平静的生活,将深不见底的漩涡,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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