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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晓亮拄着木棍,一步一瘸地走在晨雾弥漫的街道上。胸口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每走一步都传来撕裂般的痛。天色渐渐亮起,远处传来鸡鸣声。他拐进一条小巷,靠在墙上喘息。雾气中,隐约能看到周府高大的院墙轮廓,还有墙头巡逻护卫的火把光亮。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图纸,又摸了摸怀里的账本。槐树,狗洞,第三棵。还有三十丈。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继续向前走去。前方,是最后的希望,也可能是最后的坟墓。
巷子深处,阴影浓得化不开。
齐晓亮背靠墙壁,身体缓缓滑坐下去。青砖墙面的冰冷透过湿透的衣裳渗进皮肤,让他打了个寒颤。伤口在持续失血,意识开始模糊。他用力咬了下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勉强维持着清醒。
“小子,还活着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齐晓亮猛地抬头,右手本能地握紧木棍。雾气中,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近,手里提着一盏油纸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晨雾中晕开一圈朦胧。
是洪七。
老乞丐走到他面前,灯笼举高,照亮了齐晓亮惨白的脸和满身的血污。洪七眉头紧皱,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你小子真能惹事。”洪七蹲下身,灯笼放在地上,伸手探了探齐晓亮的额头,“烧得厉害。伤成这样还能走到这儿,命够硬。”
齐晓亮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洪七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拔掉塞子递过去。齐晓亮接过,仰头灌了几口。冷水入喉,刺激得他咳嗽起来,牵动伤口,疼得眼前发黑。
“慢点喝。”洪七接过水囊,目光落在他怀里鼓起的部位,“账本拿到了?”
齐晓亮点头,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那本染血的账本。封皮上的“戊寅年货录”几个字已经被血浸得模糊,边角卷曲,纸张黏在一起。
洪七接过账本,就着灯笼的光翻开。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翻到第五页时,洪七的手停住了。灯笼的光照在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昏黄的光晕中显得格外刺眼。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久到齐晓亮以为他看呆了。
然后,洪七倒吸了一口凉气。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好家伙……”洪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不仅卖人,还走私盐铁兵器……柳家这是要钱不要命了。”
他抬起头,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闪烁着锐利的光。
“盐是朝廷专营,私贩一石就是死罪。铁器兵器更是严禁出关,这是通敌的勾当。”洪七翻到后面几页,手指点着上面的条目,“你看这里,三月十五,出精铁三百斤,往北边。四月二十,出长刀五十柄,箭头三千枚……还有这里,五月,收北边马匹三十匹,皮毛五十张……”
他合上账本,看向齐晓亮。
“这本东西,是催命符。”洪七的声音很沉,“你拿在手里,柳家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你灭口。江南武林同盟里,和柳家穿一条裤子的可不少。柳随风那小子,今天没杀成你,明天就会发动整个同盟的力量搜捕你。”
齐晓亮靠在墙上,胸口起伏。
“那……该怎么办?”他的声音嘶哑。
洪七沉默了片刻。
灯笼里的火苗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晨雾从巷口涌进来,带着潮湿的寒意。远处传来更夫敲响五更的梆子声,清脆而悠长,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
“有两个选择。”洪七伸出两根手指,枯瘦的手指在灯光下像两根干树枝。
“一,我把账本交给丐帮里还能说上话的、跟柳家不对付的兄弟,由他们想办法捅出去。”他收起一根手指,“但你得立刻远走高飞,永远别回江南。柳家的势力不止在江南,你逃得越远越好,最好去西域,去南疆,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隐姓埋名过一辈子。”
齐晓亮摇头。
“不想走?”
“我妹妹还在城里。”齐晓亮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能丢下她。”
洪七看着他,看了很久。
灯笼的光照在齐晓亮脸上,那张年轻的脸苍白如纸,但眼睛里的光却亮得吓人。那是濒死之人最后的执念,是困兽犹斗的决绝。
“那就第二个选择。”洪七收起另一根手指,“你自己拿着账本,去找一个能压住柳家、且相对公正的人。”
“谁?”
“告老还乡的前御史周大人。”洪七说,“周怀安,周大人。他当年在朝中任御史中丞,专司监察百官,弹劾不法。为官三十年,参倒的贪官污吏不下百人,是出了名的铁面御史。五年前告老还乡,回到江南祖宅养老。”
他顿了顿,继续说:“周大人虽然不问政事,但威望还在。他在朝中的门生故旧遍布六部,连当今圣上都敬他三分。柳家再横,也不敢明着动他。而且周大人刚正不阿,最恨贪赃枉法之事。你若能把账本交到他手里,他一定会管。”
齐晓亮眼睛一亮。
希望。
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希望。
“但是,”洪七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周府守卫森严。周大人当年得罪的人太多,退休后府中常年有护卫值守,都是他从军中带回来的老兵,个个身手不凡。而且你现在这伤……”
他看了一眼齐晓亮满身的血污。
“能不能走到周府都是问题。就算走到了,你怎么进去?正门有家丁把守,侧门有护卫巡逻,墙头还有暗哨。你一个重伤的乞丐,连大门都靠近不了。”
齐晓亮挣扎着坐直身体。
伤口被牵动,剧痛袭来,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
“我能去。”他说。
“你确定?”
“确定。”齐晓亮握紧怀里的账本,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洪七看着他,看了很久。
巷子里的雾气越来越浓,灯笼的光晕在雾中显得朦胧。远处传来早市开张的动静,隐约有车马声、人声。天快亮了,这座城即将苏醒,而苏醒之后,柳家的搜捕网将铺天盖地地撒开。
时间不多了。
洪七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很沉,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欣赏。
“罢了,救人救到底。”洪七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齐晓亮。
纸是普通的草纸,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炭笔画着简单的线条。齐晓亮接过,就着灯笼的光看。
纸上画着一个方形的院落,标注着“正门”、“侧门”、“后院”、“书房”等位置。线条歪歪扭扭,字迹潦草,但能看懂。院落的东侧墙边画着三棵树的标记,第三棵树的位置被圈了出来。
“这是周府的地址,还有大致的布局图。”洪七说,“我不知道你从哪弄来的棍法和内力,但既然你能从柳随风剑下活下来,或许真有一线希望。”
齐晓亮小心地把图纸折好,塞进怀里。
“记住,”洪七指着图纸上那个被圈出的位置,“周府东侧墙根,第三棵槐树,下面有个狗洞,最近没堵上。那是你唯一能进去的路。”
“狗洞?”
“对。”洪七点头,“周府养了两条大狗,平时在院子里跑。狗洞是给狗进出用的,不大,但你这身板应该能钻过去。我前些日子在周府附近讨饭,看见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要小心,狗洞附近可能有暗哨。周府的护卫很警觉,尤其是晚上。你最好等天亮之后,护卫换班的时候再行动。那时候人最困,警惕性最低。”
齐晓亮点头,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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