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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晓亮抱着妹妹站在城隍庙后院的晨光里，远处车轮声越来越近，吱呀吱呀，像催命的符咒。洪七已经蹲下身，从墙角抓起两把泥土，一把抹在自己脸上，一把递给齐晓亮。泥土的湿冷气息钻进鼻腔，带着腐烂草叶的味道。齐晓亮接过泥土，均匀地抹在脸上、脖子上，又把妹妹的小脸涂花。伪装完成，三人相视点头，洪七打头，齐晓亮抱着妹妹紧随其后，悄无声息地翻过倒塌的院墙，落入墙外那条堆满垃圾的窄巷。
巷子很窄，两侧墙壁斑驳，长满青苔。脚下是湿滑的泥泞，混杂着不知名的污物。齐晓亮踩上去，脚底传来黏腻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像是隔夜的泔水混着霉变的食物。小莲把脸埋进哥哥怀里，瘦小的身体微微发抖。
“别怕。”齐晓亮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跟着洪爷爷走。”
洪七走在前面，佝偻的背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老乞丐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他熟悉这条巷子的每一处拐角，每一堆垃圾，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齐晓亮抱着妹妹跟在后面，胸口伤处随着步伐传来阵阵钝痛，他咬紧牙关，调整呼吸，尽量让脚步平稳。
巷子七拐八绕，像一条盘踞在城东的毒蛇。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四更天了。
天色还是深蓝，但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沉睡的江南府。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早起的小贩推着独轮车经过，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滚动声。洪七带着他们贴着墙根走，避开主街，专挑那些连野狗都不愿走的偏僻小巷。
齐晓亮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
每一声都敲在胸腔里，和伤处的疼痛交织在一起。他抱紧妹妹，小莲很轻，但抱久了手臂还是会酸。他换了个姿势，把妹妹往上托了托。小莲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在涂满泥土的脸上显得格外明亮。
“哥，我们要去哪？”
“出城。”齐晓亮说，“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那……那我们还回来吗？”
齐晓亮沉默了一下。
回来？
江南府有什么值得回来的？这里有青蛇帮，有柳叶庄，有那些把他当蝼蚁踩的世家子弟，有那些见死不救的所谓“正道”。这里只有屈辱，只有伤痛，只有妹妹被掳走时撕心裂肺的哭喊。
“不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再也不回来了。”
小莲点点头，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
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
洪七停下脚步，回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齐晓亮屏住呼吸，抱着妹妹蹲下身。矮墙那边传来人声，很模糊，夹杂着咳嗽和吐痰的声音。还有一股更浓烈的气味——那是粪车特有的、混合了发酵排泄物和腐败有机质的恶臭，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人的喉咙。
“到了。”洪七压低声音说，“城东角门，夜香车出城的地方。”
他探出头，朝矮墙那边张望。
齐晓亮也跟着看过去。
墙那边是一片空地，不大，地面坑坑洼洼，积着浑浊的污水。七八辆粪车停在那里，都是木制的，车身斑驳，沾满污渍。拉车的驴子瘦骨嶙峋，垂着头，偶尔打个响鼻。几个车夫聚在一起，缩着脖子，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粗瓷碗，正在喝什么热汤。晨雾在他们身边缭绕，让这一幕看起来像某种诡异的仪式。
气味更浓了。
那是一种渗透性的恶臭，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甚至能感觉到它在皮肤上附着。齐晓亮胃里一阵翻腾，他强忍着，把妹妹的脸往自己怀里按了按。小莲已经捂住了口鼻，但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洪七的目光在那些车夫中搜寻。
最后，他锁定了一个人。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打补丁的短褂，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他正蹲在粪车边，手里拿着一个干硬的窝头，就着碗里的热汤小口小口地啃。和其他车夫不同，他身边没有同伴，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显得孤零零的。
“老王头。”洪七低声说，“就是他了。”
他回头看了齐晓亮一眼，眼神示意：在这儿等着。
然后，洪七直起身，整了整破衣烂衫，迈着蹒跚的步子，从矮墙的缺口走了出去。他的背影在晨雾中摇晃，像个真正的、无家可归的老乞丐。齐晓亮抱着妹妹蹲在墙后，透过缝隙看着。
洪七走到老王头身边。
老王头抬起头，看见洪七，愣了一下。他显然认出了这个老乞丐，但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麻木的疲惫。他继续啃窝头，没说话。
洪七蹲下身，和他并排蹲着。
两人低声交谈起来。
距离太远，齐晓亮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洪七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塞到老王头手里。老王头低头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那是银子在晨光中反射的微光。他掂了掂分量，又抬头看了看洪七，嘴唇动了动。
洪七又说了些什么。
老王头皱起眉头，目光越过洪七，朝矮墙这边扫了一眼。齐晓亮立刻缩回头，心脏狂跳。过了几息，他再次探头，看见老王头还在犹豫，手指摩挲着那几块碎银，眼神在贪婪和恐惧之间摇摆。
洪七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
这次，老王头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他接过银子，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成色，又用牙齿咬了咬。然后，他抬起头，盯着洪七，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问什么。洪七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老王头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齐晓亮知道洪七在说什么。
那枚铜钱的故事。
隐龙卫的标记，那些神出鬼没、杀人如麻的前朝密探。洪七的儿子，那个死在隐龙卫手里的年轻人。这个故事半真半假，但足够吓住一个普通的车夫——尤其是当洪七用那种平静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语气说出来的时候。
老王头咽了口唾沫。
他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洪七，最后，目光再次投向矮墙这边。这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些东西——恐惧，但更多的是认命。他点了点头，把银子揣进怀里，站起身，朝自己的粪车走去。
洪七回头，朝矮墙这边招了招手。
齐晓亮深吸一口气，抱着妹妹站起身。
走出矮墙的瞬间，那股恶臭像一堵墙，迎面撞来。齐晓亮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适应。小莲已经忍不住干呕起来，瘦小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颤抖。齐晓亮用破布捂住妹妹的口鼻，自己也扯了块布蒙住脸。
布是洪七准备的，浸过某种草药汁，有股刺鼻的苦味。但比起粪车的恶臭，这苦味简直像花香。
三人走到老王头的粪车前。
这辆车比其他的更破旧，车身木板已经发黑，缝隙里塞着干涸的污物。拉车的驴子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垂着头，有气无力地甩着尾巴。老王头站在车旁，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尤其是看到齐晓亮怀里的小莲时，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这丫头？”老王头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不满，“病恹恹的，别死在我车上。”
“不会。”洪七说，声音很平静，“她只是吓着了。”
老王头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走到粪车后面，蹲下身，在车底板摸索了一阵。然后，他用力一扳，一块木板被掀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夹层空间。
那空间很小，勉强能容下两三个人蜷缩着。
里面铺着干草，但干草已经发黑，沾着不明污渍。更可怕的是气味——那是粪车内部积累多年的恶臭，比外面浓烈十倍。夹层一打开，那股气味就像实质的毒气，喷涌而出。
小莲当场就吐了。
她趴在哥哥怀里，剧烈地干呕，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来。齐晓亮紧紧捂住她的口鼻，自己的胃也在翻腾。他感觉喉咙发紧，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快进去。”老王头催促道，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天快亮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洪七第一个爬进去。
老乞丐动作很利索，蜷缩在夹层一角，给齐晓亮和小莲腾出空间。齐晓亮咬紧牙关，抱着妹妹，弯下腰，钻进那个狭小的空间。夹层很低，他只能半跪着，把小莲放在干草上，自己蜷缩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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