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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的黄昏,百草集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巨大集市,沿着山脚蔓延开来,像一条色彩斑斓的巨蟒盘踞在药王谷外围。木质的摊位连绵成片,草棚、布篷、简易木屋错落分布,炊烟从各处袅袅升起,在夕阳下染成淡金色。人声从远处传来,混杂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畜嘶鸣声,像一锅煮沸的汤,热气腾腾。
齐晓亮拄着一根临时削成的木棍,站在山腰一块岩石后,眯眼观察。
他的伤势已经好了很多。
四天三夜的跋涉,昼伏夜出,徐梦洁沿途采集草药,每天更换敷料,调配药汤。那股温和的药力在他体内持续运转,像春雨滋润干裂的土地。左肩的伤口开始结痂,右肋的淤青已经消退大半,虽然动作时仍会疼痛,但至少能自己走路了。
只是脸色依然苍白,脚步依然虚浮。
“人很多。”徐梦洁站在他身边,轻声说。
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头发用一块灰布包起,脸上抹了些灶灰,遮住了原本白皙的肤色。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像山泉洗过的黑曜石。
小莲也换了装束,同样扮作村姑模样,怀里抱着用破布包裹的铁盒。她有些紧张,小手紧紧抓着布包,眼睛盯着远处的集市。
“按照计划。”徐梦洁说,“我们分开进去。我先带小莲去集市东头,那里有义诊区,我混进去给人看病,顺便打听消息。你半个时辰后再进去,在集市西头的‘老槐树’下等我们。”
她顿了顿,看向齐晓亮:“你的棍子。”
齐晓亮点点头,将打狗棍从背后取下。棍身用粗麻布仔细缠裹,从棍头到棍尾,缠了三层,布条打结处做了伪装,看起来像一根普通的拄拐棍。他脸上也抹了灰,头发凌乱,加上苍白的脸色和虚浮的脚步,活脱脱一个病弱的穷苦人。
“小心通缉令。”徐梦洁说,“虽然画像粗糙,但万一……”
“我知道。”齐晓亮说。
三人分开。
徐梦洁牵着小莲的手,沿着山道往下走,很快混入从四面八方涌向集市的人流。齐晓亮等她们走远,才拄着棍子,慢慢跟下去。
***
百草集比想象中更大。
踏入集市的那一刻,各种气味扑面而来——药材的苦香、草药的清甜、牲畜的腥臊、汗水的酸臭、食物的焦香,还有泥土、灰尘、烟火混合的复杂气息。声音更是嘈杂得让人头晕:左边摊主在吆喝“上等当归,三钱一斤”,右边郎中在喊“专治跌打损伤,药到病除”,前面两个商人在激烈讨价还价,后面一群孩子在追逐打闹。
齐晓亮低着头,拄着棍子,慢慢往前走。
他的眼睛在帽檐下快速扫视。
集市主干道两侧摆满了摊位。药材摊最多,各种晒干的根茎、叶片、花朵、果实堆成小山,颜色从深褐到鲜红,形状千奇百怪。其次是药铺和医馆,门口挂着“妙手回春”“华佗再世”的招牌,有坐堂郎中在给人把脉。再往里走,还有卖药碾、药罐、药秤的器具摊,卖药膳、药酒、药茶的饮食摊,甚至还有卖毒虫、蛇胆、兽骨等稀奇材料的摊位。
人流如织。
有衣着光鲜的药材商,带着伙计,挨个摊位验货;有风尘仆仆的江湖客,身上带着兵器,眼神警惕;有面色蜡黄的病人,在家属搀扶下寻找郎中;更多的是普通山民和百姓,背着竹篓,来买些日常用药。
齐晓亮注意到,集市里确实有张贴告示的地方。
在主干道交叉口,立着一面木墙,上面贴满了各种纸张——官府的通告、寻人启事、悬赏令,还有……通缉令。
他脚步不停,只是用眼角余光扫过。
木墙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新纸,上面画着两个人像。画像很粗糙,线条简单,但基本特征能辨认出来:一个年轻男子,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一个年轻女子,容貌秀丽,气质清冷。画像下方写着“江洋大盗齐某、妖女徐某”,悬赏金额是“白银五百两”。
齐晓亮的心跳快了一拍。
画像确实粗糙,和他现在的样子差别很大,但徐梦洁的特征被捕捉到了一些——尤其是那双眼睛的轮廓。如果仔细观察……
他低下头,加快脚步,穿过人群。
空气中飘来一阵药香,混合着艾草燃烧的烟味。远处传来铁匠铺打铁的叮当声,节奏稳定而有力。几个孩童从他身边跑过,带起一阵尘土,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他按照约定,往集市西头走去。
***
集市东头,义诊区。
这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搭着几个简陋的草棚。草棚下摆着几张破旧木桌,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郎中”正在给穷人看病。来看病的大多是山民和贫苦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排着长长的队伍。
徐梦洁带着小莲,混在队伍末尾。
她观察了一会儿。
草棚里坐着的几个郎中,医术都很粗浅。有的只是略懂皮毛,随便把把脉就开药;有的干脆是江湖骗子,用些廉价草药糊弄人。排队的人脸上写满焦虑和痛苦,但更多的是麻木——对贫穷的麻木,对疾病的麻木,对命运的麻木。
一个老妇人被搀扶着从草棚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张药方,脸上却没有喜色。她走到旁边一个药摊前,问了价格,摇摇头,又把药方小心折好,塞进怀里,颤巍巍地走了。
徐梦洁的嘴唇抿紧了。
她牵着小莲,走到队伍最前面,对一个正在给病人把脉的中年郎中说:“大夫,我能帮忙吗?”
中年郎中抬起头,打量她。
“你会看病?”
“略懂一些。”徐梦洁说,“家传的医术,想为乡亲们尽点力。”
她的声音很平静,眼神很诚恳。中年郎中看了看她身后的小莲,又看了看排成长龙的队伍,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行,那边还有张空桌子,你去吧。不过先说好,义诊不收钱,你也别想从这里捞好处。”
“我明白。”
徐梦洁走到那张空木桌前坐下。桌子很旧,桌面有裂缝,上面摆着一个脉枕,已经磨得发黑。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简单的工具——银针、小刀、药匙,还有她自己调配的几种常用药粉。
小莲站在她身边,把铁盒放在脚边,用裙子遮住。
第一个病人是个中年汉子,右手肿得像馒头,皮肤发红发亮,疼得龇牙咧嘴。
“砍柴时被树枝划伤,开始没在意,后来就肿了。”汉子说,声音里带着痛苦。
徐梦洁让他坐下,仔细检查伤口。伤口已经化脓,周围皮肤温度很高,有明显的感染迹象。她先用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小心地切开脓包,挤出脓液。脓液黄绿相间,带着腥臭。汉子疼得直抽冷气,但咬牙忍着。
挤出脓液后,徐梦洁用清水清洗伤口,然后撒上自制的消炎药粉,用干净布条包扎好。
“这包药粉你带回去,每天换一次。”她说,“三天内不要碰水,不要用力。如果发烧,就煮点柴胡喝。”
汉子接过药粉,连连道谢:“大夫,多少钱?”
“义诊,不收钱。”徐梦洁说。
汉子愣住了,眼眶有些发红,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第二个病人是个咳嗽不止的老头,第三个是个腹痛的妇人,第四个是个腿上长疮的孩子……徐梦洁一个个诊治,手法娴熟,用药精准。她说话温和,解释病情时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开药时尽量用便宜易得的草药。
渐渐地,她这边的队伍越来越长。
其他几个郎中的病人,有不少也转了过来。人们窃窃私语:“这姑娘医术真不错。”“看得很仔细,药也管用。”“还不收钱,真是菩萨心肠。”
徐梦洁一边看病,一边留意着周围。
她看到几个药材商模样的人在不远处观察她,眼神里带着审视。她看到有江湖客经过时,会多看她几眼。她还看到,集市入口处,有几个穿着统一服饰的人在巡逻——那是药王谷的护卫,负责维持集市秩序。
时机差不多了。
给一个患了眼疾的老婆婆看完病后,徐梦洁状似无意地问:“婆婆,您知道这集市里,有没有往西域去的商队?”
老婆婆想了想:“西域?那可远了。偶尔有药材商会去,但不多。姑娘你要去西域?”
“家里有个亲戚在西域,想捎封信过去。”徐梦洁说。
“那你得去问问那些大药材商。”老婆婆指着集市深处,“那边有几个常年跑西域的,不过他们架子大,不一定搭理咱们穷人。”
“谢谢婆婆。”
徐梦洁继续看病,但开始有意识地引导话题。她问一个来买药的中年商人:“听说西域有些珍稀药材,咱们这儿没有?”
商人点头:“是啊,像雪莲、红景天、藏红花,都是西域来的好货。不过路途遥远,风险大,一般商队不敢跑。”
“那现在有商队要去吗?”
“这我可不知道。”商人摇头,“你得去问‘贾老板’,他是这儿最大的西域药材商,门路广。”
贾老板。
徐梦洁记下了这个名字。
***
集市西头,老槐树下。
齐晓亮靠坐在树根上,拄着棍子,闭目养神。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多时辰。老槐树很粗,要三人合抱,树冠如盖,投下大片阴凉。树下聚集着一些歇脚的人——挑夫、货郎、走累了的老人。有人拿出干粮啃着,有人端着水碗喝着,有人干脆躺下打盹。
齐晓亮看似在休息,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处于警戒状态。
他能听到周围所有的声音:左边两个货郎在抱怨生意难做,右边一个老人在给孙子讲故事,前面几个挑夫在议论今年的药材价格。他能闻到各种气味:槐花的淡香、汗水的酸味、干粮的麦香、还有远处飘来的药膳味道。他能感觉到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脸上的温度,能感觉到微风拂过皮肤带来的凉意。
更重要的是,他在观察。
集市里人来人往,但有几类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一类是药王谷的护卫。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打,腰佩短棍,三人一组在集市里巡逻,眼神锐利,步伐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他们主要维持秩序,防止打架斗殴,偶尔会检查可疑人员的货物。
第二类是江湖客。这些人特征明显——身上带着兵器,眼神警惕,走路时步伐沉稳,经常三五成群。他们来百草集,有的是买疗伤药,有的是卖抢来的赃物,有的是打探消息。齐晓亮注意到,有几个江湖客在通缉令前停留了很久,还低声交谈着什么。
第三类是可疑的盯梢者。
齐晓亮发现了至少三拨人。
第一拨是两个穿着普通布衣的汉子,坐在对面茶摊上,看似在喝茶聊天,但眼睛不时扫视过往人群,尤其在年轻女子身上停留。第二拨是一个独眼老头,蹲在墙角卖草药,但摊子上的草药很少,更多时间是在观察。第三拨是三个年轻人,穿着打扮像普通山民,但走路时腰背挺直,步伐一致,明显练过武。
这些人,是在找谁?
齐晓亮不动声色,继续等待。
又过了一刻钟,徐梦洁带着小莲出现了。
她们从东头走来,穿过人群。徐梦洁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明。小莲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布包,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
齐晓亮站起身。
徐梦洁走到树下,低声说:“打听到一些消息。集市里最大的西域药材商叫‘贾老板’,据说门路很广,能安排人混入西行的商队。”
“可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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