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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是一种浑浊的铅灰色。
雪停了,但风没停,从北碚堡的每一个缺口灌进来,发出鬼哭般的呜咽。陈晏是被冻醒的,更准确地说,是被一种深入骨髓的僵硬和疼痛唤醒的。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小撮灰白的余烬,曹谨蜷在韩固身边,用自己单薄的身体试图为伤者留住一丝温度,此刻也昏昏沉沉。
陈晏活动了一下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先摸了摸韩固的额头,触手滚烫,呼吸粗重。伤口肯定恶化了,但眼下没有任何药物。
他站起身,走到破屋门口。外面的雪地反射着惨淡的天光,能见度稍好了一些。北碚堡的全貌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绝望。除了他们所在的这间屋子尚有三面墙,其他大多只剩断壁残垣,积雪覆盖了瓦砾和污秽,也掩盖了昨夜那些人活动的痕迹。
堡内一片死寂。
陈晏的心往下沉了沉。难道昨晚的分饼和那番话,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人都散了?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第一步就失败,那后续一切都不用提了。他转身回到屋里,用力摇醒了曹谨。
“曹翁,起来。去找点能烧的东西,湿的也行,把火再生起来。韩固在发热,不能没有火。”
曹谨一个激灵清醒,看到陈晏沉静的脸,连忙点头,颤巍巍地出去了。
陈晏则走到那几个破麻袋旁,开始翻检。生锈的锄头、缺口的镰刀、几卷几乎朽烂的麻绳、几把木柄腐烂的锤凿……这就是全部的生产工具。他又拿起一口裂了缝的铁锅,对着光看了看,裂缝不算太大,也许能想办法补一补。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几卷发霉的草席上。脑中,关于“地窝子”的营造细节再次浮现。保暖的关键是深入地下,利用地温,并且要有一个能排烟、能采光、但热量损失最小的出入口设计。需要的是劳动力,是挖掘工具,是支撑屋顶的木材,是覆盖保温的草料或兽皮。
“殿下……”曹谨抱着一小捆潮湿的树枝和些碎木片回来,脸色更加灰败,“外头……没人。就几个娃娃躲在那边墙根底下偷看。”
陈晏接过湿柴,尝试重新引火,同时道:“去,把那些孩子叫过来。问问他们,爹娘去哪儿了。”
曹谨依言去了。不多时,他领着三四个面黄肌瘦、穿着破烂袄子的孩子回来,正是昨天分到饼屑的那几个。最大的男孩就是“狗儿”,约莫六七岁,最小的一个女孩,看起来不过四五岁,吮着脏兮兮的手指,怯生生地看着陈晏。
“大人们呢?”陈晏一边费力地吹着火折子,一边问,语气尽量平和。
狗儿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赵……赵爷带人进林子了,说是看看能不能套点活物。疤叔他们……在那边。”他指了指堡内另一处相对避风的角落。
陈晏明白了。赵长庚带着一部分还对“狩猎”抱有希望的人出去了,这是最直接获取食物的尝试。而“疤叔”那伙人,则在观望,等着看他这个“贵人”如何兑现诺言。
火苗终于蹿起,艰难地舔舐着潮湿的柴薪,冒出浓烟。陈晏被呛得咳嗽了几声,但眼神却亮了。有火,就有了一点希望的中心。
“狗儿,你帮我做件事。”陈晏从怀里摸出昨晚省下的、最小的一块饼屑——这是他偷偷留下的,“你去告诉‘疤叔’他们,愿意来听听怎么盖不怕冷房子的人,现在过来。第一个来的人,这块饼给他。”
狗儿看着那块小小的饼屑,眼睛瞪大了,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重重点头,接过饼屑,像只灵巧的狸猫般窜了出去。
曹谨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默默地将湿柴架好。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浓烟渐渐变小,火势稳定了些,带来有限的暖意。韩固在昏沉中发出无意识的呻吟。陈晏用破锅装了些干净的雪,架在火上慢慢融化。
大约一刻钟后,脚步声响起。
先出现在破屋门口的,不是“疤叔”,而是一个身材格外高大的汉子。他裹着一件多处露絮的旧军袄,胡子拉碴,但一双眼睛在浓眉下显得很亮,正警惕地打量着屋内。他手里捏着那块饼屑。
“你找我?”汉子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
“你第一个来,饼是你的。”陈晏指了指他手里的饼屑,“怎么称呼?”
汉子没吃饼,只是把它攥在手心,像是要汲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热量。“石猛。以前在黑山堡打过铁。”
陈晏心中一动。铁匠!这正是他目前最急需的技术人才之一,哪怕只是个学徒级别的。
“好,石猛。”陈晏点点头,指向火堆旁,“坐下烤烤火。等等其他人。”
石猛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来,挨着门边坐下,离火堆和陈晏都有一段距离,保持着戒备。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影影绰绰,多了五六个人。为首的正是昨晚那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他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斜眼看着陈晏,不说话。他身后几人,也都是青壮,个个面有菜色,眼神里混着怀疑、漠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陈晏数了数,连石猛在内,一共七个成年男性。这就是他最初可能动员的全部劳力了。老人、妇孺,此刻都还躲在暗处观望。
“人齐了。”陈晏不再等待,他站起身,走到屋子中间相对空旷的地方,用一根烧黑的木棍,在地上划了起来。
“这是地面。”他画了一条线,“我们要在下面,挖一个房间。”
几个人都愣住了,连石猛也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地上的线条。
“挖洞?那不是坟吗?”刀疤脸汉子忍不住嗤笑。
“不是坟,是房子。”陈晏平静地解释,“挖到冻土层下面,大地本身是暖的。上面做好顶,留好烟道和光口,比你们现在住的那些漏风的破屋子,至少暖和十倍。”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在地上勾勒出一个简单的剖面图:向下两米深,一个方形空间,一侧是倾斜的入口通道,另一侧是土炕(他简单解释为“能烧火的睡觉台子”),屋顶用木头支撑,覆盖厚土和草。
图案简单,但意思明确。
“这……能行?”一个瘦高个子的戍卒迟疑道,“挖这么深,土不会塌?”
“所以要一边挖,一边用木头撑住四壁。”陈晏指向石猛,“这需要懂点木工,或者有力气砍树、削木桩的人。”他又看向其他人,“挖土,运土,收集干草、苔藓,这些活,需要更多的人手。”
“就算挖成了,睡地上,不还是冷?”刀疤脸又问,但语气里的讥讽少了一些,多了点探究。
“所以要有这个。”陈晏在“土炕”的位置画了几道线,“这是烟道,从外面生火,热气顺着烟道走过炕下面,把炕烤热,然后从另一头的烟囱出去。人睡在热炕上,屋子里也有热气。”
这个设计显然超出了这些戍卒流民的认知。他们住过帐篷,住过破屋,甚至住过山洞,但从未想过可以“睡在火上”而不会被烤熟。几个人凑近了些,看着地上简陋的图示,低声议论起来。
“听着……好像有点道理?”瘦高戍卒不确定地说。
“暖和十倍?”石猛突然开口,声音依旧粗嘎,但盯着那图示的眼神很专注,“你确定?”
“不确定。”陈晏坦诚地说,“我没在这里挖过。但我在书上见过,北漠更冷的地方,有人这么住,能活下来。这是我们目前唯一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弄出来的、能扛过这个冬天的住处。”
他扔掉木棍,目光扫过七张脸:“愿意试试的,留下。不愿意的,可以继续回去挤那些破屋子,等着看我们会不会冻死,或者等着赵爷从林子里带回吃的——如果他能带回的话。”
提到赵长庚和林子,几人的脸色都变了变。显然,他们对进林狩猎能找到足够食物的期望,并不高。那更多是绝望中的惯性尝试。
刀疤脸汉子盯着陈晏:“干了,有啥好处?就为了赌一个不知道成不成的‘暖洞’?”
“好处有三。”陈晏伸出三根手指,清晰说道,“第一,如果成了,你和你指定的人,第一批住进去。第二,干活的,每天多分一碗热汤——如果我们能找到更多食物。第三,”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在这里,干活的人,说话有人听。不干活的人,以后分粮、分柴、分任何东西,都在最后。这是我定的规矩。”
规矩。这个词让几个人眼神闪烁。在北碚堡这种地方,“规矩”早已崩坏,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现在,这个新来的废太子,要立规矩。
“你凭什么立规矩?”刀疤脸冷笑。
“凭我能让你们有可能活过冬天。”陈晏毫不退让地对视,“凭我愿意把最后一点粮食分给孩子。凭我现在站在这里,告诉你们该怎么做,而不是躲在角落里等死。这个,够不够?”
破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火堆噼啪的轻响,和屋外呼啸的风声。
石猛第一个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干。反正也没别的事。挖洞、砍树,要什么家伙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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