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河屯是四天前的夜里被袭的。”苏怀瑾的声音在地窝子里清晰响起,众人围坐,火光映着一张张凝重的脸,“来的人确实不是单一部落,穿着杂乱,有人听到他们用胡语和生硬的官话混杂着喊叫。人数,刘大桩说感觉有几百,但夜里慌乱,可能不准。他们不像要占地方,就是抢,杀人,烧房子,抢粮食和牲畜,还……掳走了不少女人和孩子。”
“黑山堡闭门不纳,钱队正在墙头说,守备大人有令,流民不得入堡,恐有好细。”曹谨补充,老脸上带着愤懑,“老奴看,那刘大桩说起这个时,眼里有恨。”
“他们一路逃过来,路上还遇到几小股类似的马匪散兵,东躲西藏,最后被那七八骑缀上,直到我们这里。”苏怀瑾总结道,“从他们零散的描述看,南边靠近边墙的几个屯堡、村落,可能都遭了殃。来袭的似乎是一股临时纠合起来、以抢掠为目的的杂胡,甚至可能混有活不下去的边军逃兵或马贼。”
“王阎王就眼睁睁看着?”张疤子怒道。
“要么是他兵力不足,顾不过来。要么……”韩固声音冰冷,“是他觉得这些屯堡村落无关紧要,甚至,乐见其乱,好有借口向上面要粮要饷,或者……清理掉一些不听话的钉子。”
地窝子里一片沉默。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南边的屏障正在失效,混乱正在蔓延。而北碚堡,就在这混乱的边缘。
“那个刘大桩,还说了点别的。”苏怀瑾忽然道,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褐色、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矿石碎块的东西,还有一小片焦黑的、质地奇怪的皮子。“他说,袭击那晚,他看到有个骑马的头目,怀里掉出这么个东西,他慌乱中捡起来,一直藏着。这皮子,是从一个被打死的马匪身上找到的,他觉得不像寻常羊皮牛皮。”
陈晏接过矿石碎块,入手颇沉,颜色暗红带黑。他心中一动,递给旁边的石猛:“看看。”
石猛就着火光仔细看了又看,还用指甲掐了掐,又捡起一块互相敲击,侧耳倾听。“是铁矿石!品位……好像不低!比我们在黑山找到的那些,颜色更深,更沉!”他有些激动,但随即疑惑,“可石河屯那边,没听说有铁矿啊?”
陈晏又拿起那片焦黑的皮子。质地坚韧,表面有细微的鳞状纹路,被火烧过,边缘焦黑卷曲,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灰褐色。不像是常见的牲畜皮。
“这是……蟒皮?还是大鲵的皮?”曹谨凑近看了看,不太确定,“这东西,草原上少见,南边深山老林或者大泽里才有。鞑子身上怎么会有?”
铁矿石,罕见的皮子。这些零碎的线索,似乎指向了更复杂的背景。袭击者不是单纯的掠夺者,他们可能另有目标,或者,来自更复杂的地方。
“东西收好。”陈晏将矿石和皮子交给苏怀瑾,“和那木牌一起,单独存放。刘大桩那边,让曹翁再仔细问问,关于那晚的细节,任何不寻常的人、事、物,都不要漏过。”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南边的乱子,看来不小。我们这里,可能会迎来更多活不下去的人。粮食,是最大的难关。从明天起,所有人,分成三拨。一拨,由疤叔带领,继续加固墙垒,同时,在堡内尽可能开辟地方,搭建最简陋的窝棚。一拨,由赵老哥带领,所有狩猎好手,全部出去,扩大范围,不惜冒险,寻找一切猎物。另一拨,由韩卫率带领,能动的都出去,采集所有能吃的植物根茎、树皮,甚至……昆虫。苏姑娘统筹分配,吴麻子协助记账。老人、孩子、伤员,负责后勤杂务。”
“公子,这太冒险了,人都撒出去,堡里空虚……”韩固担忧。
“顾不了那么多了。”陈晏声音坚决,“要么冒险找食,要么坐着等死。我们只能赌,赌白狼部、贺连部他们暂时顾不上我们,赌王阎王还在观望。赌对了,就能多活几天。阿勒坦兄弟。”
“在。”阿勒坦应道。
“还得辛苦你和你的人。西边草原的动静,尤其是白狼部、贺连部、黄羊部,还有那股神秘马队的去向,我要第一时间知道。另外,想办法,用最隐蔽的方式,接触草原上那些最缺铁器、最需要盐茶的小部落,用我们修好的铁器、或者未来可能的交易份额,换粮食!陈粮、霉粮、甚至牲畜,都可以!告诉他们,北碚堡有条活路,但需要朋友。”
这是要将北碚堡彻底变成一个在夹缝中求存、与多方势力做危险交易的节点。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明白!”阿勒坦眼中闪过决绝。灰鹿部已亡,他和他的人别无选择,只能跟着这条看起来最险、却也唯一有希望的路上走下去。
深夜,风雪又起。堡内除了值哨的,大多在疲惫和饥饿中沉沉睡去,不安的梦呓和压抑的哭泣时断时续。
陈晏靠在地窝子的土墙边,毫无睡意。怀中,天理教的木牌、那几块铁矿石碎片、还有焦黑的异种皮子,像几块冰冷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乱世如网,每个人都是网中的飞虫,挣扎求存。而他现在要做的,不仅是自己挣扎出去,还要带着网中尽可能多的飞虫,一起撞向那看似坚固、实则已然腐朽的网绳,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撕开一道口子。
他轻轻摩挲着木牌上诡异的纹路。
木人持圣火……如果这“火”指的是他带来的知识和心中不灭的火焰,那这“木”,又指代什么?这天理教,到底是敌是友?是另一个想利用他的势力,还是……某种他尚未理解的、更庞大的棋局中的一部分?
还有那支神秘的马队,南边诡异的袭击,黑山堡冷漠的闭门……
风声呜咽,穿过堡墙的缝隙,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又像是一曲苍凉而暴烈的战歌前奏。
惊蛰未至,但地下的虫豸,似乎已开始躁动不安。
远处,黑山堡方向,一片沉寂。而更南边的黑暗中,点点火光忽明忽灭,那是流离失所的人们点燃的、微弱而绝望的篝火,还是动乱蔓延的烽烟?
陈晏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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