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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是睁着眼睛熬过去的。
南墙上,火把在寒风中明灭不定,将持弩守望的石猛和几个戍卒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堡内,无人入睡。伤员压抑的呻吟,孩童惊醒的啼哭,妇人们低声的祈祷,还有男人们紧握武器的、骨节发白的拳头,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紧绷的网,笼罩着北碚堡。
陈晏和韩固一直守在墙头。风从南方来,卷着雪粒,也隐约带来一些模糊的、令人心悸的声响——短促的、分不清是金属撞击还是树枝折断的脆响,一两声戛然而止的惨叫,还有野兽被惊扰后发出的、充满威胁的低吼。每一次异响,都让墙头众人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们应该进了林子。”韩固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失真,“林子密,又是黑夜,只要不撞上大股敌人,有机会周旋。”
陈晏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南边那片吞噬了赵长庚等人的黑暗。他知道韩固是在安慰,也是在陈述事实。但八个猎手,对上一伙凶悍的、数量不明且占先机的马贼,生还的机会有多大?
“公子,韩卫率,你们下去歇会儿吧,我盯着。”张疤子提着刀走上来,眼珠布满血丝。他手下垒墙的人也都撤了回来,此刻散在墙下,抱着武器,靠着墙壁假寐,耳朵却都支棱着。
陈晏摇摇头。他此刻毫无睡意,脑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那伙马贼是单纯劫掠,还是有别的目的?他们会不会发现北碚堡?如果赵长庚他们被迫往这边撤,会不会把敌人引过来?
“让值哨的都打起精神,有任何动静,立刻示警。”陈晏对张疤子道,“另外,让苏姑娘和曹翁,把还能用的箭矢、石块、火油……所有能用于防御的东西,再清点一遍,集中到墙下方便取用的地方。伤员里,只要胳膊腿还能动的,也发点削尖的木棍,告诉他们,万一……万一有变,往地窝子深处躲,堵死门。”
“是!”张疤子领命而去。
等待的时间,被恐惧和未知无限拉长。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堡内那点可怜的存粮熬成的稀汤,在半夜时分勉强分了下去,每人小半碗,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虚假的暖意,却丝毫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就在启明星将亮未亮,天色最黑暗、人也最困顿疲乏的那一刻,南边的雪原上,终于出现了动静。
不是大队人马,是几个跌跌撞撞、互相搀扶的黑影,正拼命朝着堡墙方向奔来。距离尚远,看不清具体,但那踉跄的姿态和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喘息与痛哼,让墙头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赵队正他们吗?”有人低呼。
陈晏眯起眼睛,努力分辨。人影大约四五个,跑在最后的一个身影似乎格外高大,动作也有些僵硬。
“弓弩准备!对准他们身后!”韩固低吼,同时举起一个简陋的、蒙了层薄牛皮的圆盾(用缴获的皮甲改的),挡在陈晏身前。“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箭!看清楚!”
墙头的戍卒和石猛等人,立刻将弓弩对准了那几个黑影身后更远处的黑暗。那里,似乎有更多的影子在晃动,但看不真切,也没有火把。
那几个黑影越来越近,已经能隐约看清轮廓。跑在最前面的,正是李三!他背上似乎还背着一个人。后面跟着的,是赵长庚,他一手捂着肩膀,另一只手拖着一个受伤的同伴。最后那个高大的身影,步履蹒跚,似乎也受了伤,但依旧努力跟着。
“是赵队正!李三!开门!快开门!”张疤子认了出来,嘶声大喊。
“等等!”陈晏厉声制止,“看清楚他们后面!”
就在赵长庚几人冲进百步之内时,他们身后的黑暗中,骤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几声怪叫!七八骑从夜幕中猛地窜出,挥舞着弯刀和长杆,加速追来!看装束,正是白日里追击流民的那类杂胡马贼!
“放箭!拦住他们!”韩固几乎在对方露头的瞬间就下达了命令。
嘣!嘣!几支弩箭和稀稀拉拉的弓箭离弦而去,射向追兵。距离尚远,又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大部分箭矢落空,只有一支弩箭射中了冲在最前一骑的马颈。战马惨嘶人立,将骑手掀翻,稍稍阻碍了后面的追兵。
就这么一耽搁,赵长庚几人连滚爬爬地扑到了堡墙下。缺口处的障碍被迅速搬开,张疤子带人冲出去,将伤员连拖带拽地弄了进来。
“关死!堵上!”陈晏大吼。
厚重的木板、石块、冻土块再次疯狂地填向缺口。墙外传来马贼愤怒的呼喝和刀砍木板的声音,但很快被阻隔在外。
“点起火把!照亮墙外!”陈晏继续下令。几支浸了松脂的火把被点燃扔下墙,照亮了墙外二三十步的范围。只见七八个马贼在墙外逡巡,挥舞兵器叫骂,但显然对这座有防备、有弓弩的破堡心存忌惮,不敢强冲。他们绕着堡墙转了小半圈,又朝墙头射了几支没什么力道的箭,见占不到便宜,其中一人唿哨一声,调转马头,带着人缓缓退入黑暗,消失不见。
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墙头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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