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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理教留下的“三日之期”像无形的沙漏,在北碚堡每个人心头无声倾泻。第二天,堡内的气氛绷紧到了极致。人们依旧沉默地劳作,但眼神中的猜忌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每个人看旁人的目光都带着审视,尤其是新来的流民,几乎被彻底孤立。狗儿这样半大的孩子,都被大人反复叮嘱,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靠近不熟悉的人。
苏怀瑾和吴麻子对存粮和饮水近乎偏执地看守着,每一锅汤、每一桶水,从取用到分发,至少两人经手。周娘子带着几个绝对信得过的老妪,处理着伤员和所有人的饭食,连烧火的柴都要仔细检查。韩固将还能动的戍卒分成数队,日夜不停在堡内巡逻,任何异常聚集或私语都会引来严厉盘问。
压抑,像一层厚厚的冰壳,冻住了北碚堡。连伤员的呻吟都变得小心翼翼。
陈晏知道自己必须打破这种局面。猜忌和恐惧会从内部瓦解这支本就脆弱的队伍,等不到天理教或任何外敌动手。
午后,他让曹谨将所有人都召集到最大的地窝子前那片清理出来的空地上。人们沉默地聚拢,脸上带着不安和茫然。
陈晏站在一个倒扣的破木桶上,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菜色而惊恐的脸。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怀中取出那枚天理教的木牌,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见那诡异的纹路。
“认识这个吗?”他问,声音不高,但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众人茫然摇头,只有少数几人(如曹谨、韩固等)眼神微缩。
“这是一个叫‘天理教’的隐秘教门留下的东西。”陈晏缓缓道,语气平静,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前天夜里,他们的人来过堡外,说了些神神叨叨的话,给了我们三天时间,要我们‘皈依’。否则,灰飞烟灭。”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天理教?灰飞烟灭?这些字眼对普通人来说,比刀枪更令人恐惧。
“他们知道我们挖地窝子,知道我们炼铁,甚至知道我们弄出了点能响能着的东西。”陈晏继续道,每说一句,下面的人群就骚动一分,“他们还说,堡内就有他们的眼线。”
这句话像炸雷,瞬间引爆了人群的恐惧。人们互相打量,眼神充满惊疑,下意识地拉开距离。新来的流民更是脸色煞白,瑟瑟发抖,生怕被当成奸细。
“安静!”陈晏猛地提高声音,压过骚动,“眼线?或许有,或许没有。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不管有没有,不管是谁——”
他停顿,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从今天起,到明天日落,任何试图在饮食、饮水、药材中做手脚的人,任何试图私下传递消息、制造混乱、破坏墙防的人,任何被发现有此教信物、暗记,或行为诡异者,无需审问,立斩!其家眷,逐出北碚堡,自生自灭!”
冷酷到极点的命令,带着血腥的杀意,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但是,”陈晏语气一转,稍微缓和,“只要过了明日,只要北碚堡还在,只要我陈晏还站在这儿,所有留下来、没有异心、一起扛过去的人——”他指向旁边木板上刻着的章程,“该有的功劳,该得的抚恤,一口不会少!战死的,堡里养你全家!受伤的,堡里管你到老!活下来的,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
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将潜伏的危机公开化,用最严厉的连坐和最优厚的承诺,强行将所有人绑上同一条船,共担恐惧,也共享渺茫的希望。
“现在,愿意留下,愿意信我,愿意跟这堡子同生共死的,站到左边!心里有鬼,或者觉得跟着我没活路的,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阻拦,还给你一天的口粮当路费!但走出这个门,是生是死,与北碚堡再无瓜葛!”
人群沉默着,犹豫着,恐惧地互相张望。几个新来的流民眼神闪烁,似乎真的在考虑离开。但看看外面冰天雪地,想想来时路上的追杀,再看看堡内虽然破败但毕竟有墙、有人、有一点规矩的样子,最终,没有人动。
刘大桩第一个走了出来,默默站到左边。接着是几个原先的戍卒,然后是周娘子带着的妇人,狗儿也紧紧跟着。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挪动了脚步,汇聚到左边。连躺在担架上的赵长庚,也被李三搀扶着,示意站到那边。
最终,所有人都站了过去。包括那些新来的、眼神惶惑的流民。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好。”陈晏点点头,收起木牌,“既然都选择留下,那从此刻起,北碚堡内,只有自己人,没有奸细。但规矩,必须守!韩卫率!”
“在!”
“带人,立刻重新编组!老人、孩子、伤员、妇人,集中安置,由周大嫂和曹翁负责,苏姑娘协助分配口粮物资。其余青壮,不分原来是不是戍卒,全部打散,三人一组,互相监督,分派活计!一组垒墙,一组戒备,一组随时待命!发现任何异常,同组连坐!”
“是!”
铁腕之下,堡内的气氛反而奇异地稳定了一些。明确的威胁和明确的规矩,有时候比未知的恐惧更容易让人接受。人们被重新组织起来,在严密的互相监视下,开始机械地执行命令。猜忌并未消失,但被高压强行压制。
陈晏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必须尽快解决外部的致命威胁。天理教的“三日之期”明日就到,他们没有动作则已,一旦动作,必然石破天惊。而王阎王和南边的势力,也绝不会坐视。
他回到地窝子,阿勒坦已经等在里头,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丝兴奋。
“公子,有动静了!”阿勒坦压低声音,“白狼部巴特尔那五百骑,拔营了!不是往野狐岭去,是往东南,看方向,像是要绕过野狐岭,插到黑水河上游一带!另外,老鸦沟那伙人,大部分已经撤了,东西运走了不少,但留了二三十人守着矿洞口,像是在等什么。还有,我回来时,在黑水河上游一个背风的河湾,看到有新的马蹄印和车辙印,很新鲜,不像是那伙矿上的人的,倒像是……从更南边来的,数量不少。”
白狼部异动,矿上留人,黑水河上游出现新的不明车马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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