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iquge.hk
那十五骑驻扎下来,动作娴熟,很快搭起几座能遮风避雪的简易窝棚,升起篝火。他们分成三班,轮换警戒,目光鹰隼般盯着北碚堡的动静。堡内人进出,哪怕是倒污水、搬运修墙的木料,都会引来他们毫不掩饰的审视。那面在晨风中微微抖动的黑山堡旗帜,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宣告着此地的“归属”与“监视”。
堡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昨夜死里逃生的庆幸尚未散去,就被这冰冷的现实浇灭。人们默默干活,修墙的,清理泥泞的,照料伤员的,但都低着头,动作僵硬,仿佛一举一动都暴露在无数双眼睛之下。连狗儿这样半大孩子,都知道不能乱跑乱看,紧紧跟在周娘子身后。
苏怀瑾在下午时分再次短暂清醒,喝了几口参了少许蜂蜜的温水(那是曹谨珍藏的最后一点)。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眼神里的清明又多了几分。周娘子告诉她,木炭灰和蛋清或许真的起了作用,加上催吐及时,毒入得不深,但肺腑受损,需要漫长的时间将养,且不能再劳神费力。
“账目……吴麻子招的……要重新核对……”她看着坐在铺边的陈晏,气若游丝,却还记挂着。
“账目的事,不急。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好身体。”陈晏道,语气不容置疑,“吴麻子招了,天理教的联络点在堡东三里老槐树下,下次联络是三天后。还有,他说接头的信物是一把银色匕首,柄刻蝮蛇。你昏迷前提到的……你父亲案卷里的信物,也是这个?”
苏怀瑾闭了下眼,点点头,缓了口气,才低声道:“是……家父案发前,曾截获一批欲混入漕船的‘军械’,实则以次充好,夹带私盐……货主接头信物,便是此匕。案发后,物证失踪,相关人等或死或逃……那纹样,我临摹过,与木牌有相似……”她每说几句就要停顿喘息,陈晏示意她不必再说。
“我明白了。这事以后再说,你先休息。”陈晏替她掖了掖被角,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怀瑾已经闭上眼睛,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不知是因为身体的不适,还是因为那银匕首勾起的沉重回忆。
地窝子外,韩固和张疤子正在低声商议着什么,见陈晏出来,迎了上来。
“公子,雷虎留下的人看得紧,我们的人出不去。阿勒坦还没回来,派去老槐树盯梢的兄弟也没信儿,恐怕是回不来了。”韩固脸色阴沉,“王阎王这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那点粮药,撑不了两天。”
“出不去,就让他们‘看’不到。”陈晏看着堡外那几顶窝棚,“墙还要修,但别修太快,别修太好,要让他们觉得我们确实元气大伤,只是在勉强维持。清理出的泥浆、废物,堆在显眼的地方。伤员……集中安置在靠近缺口、他们能看到的地窝子,多安排人照顾,显得我们人手不足,疲于奔命。”
“示弱?”张疤子不解。
“是让他们放松警惕,也让他们觉得,我们除了这点残兵败将,没什么值得在意的。”陈晏道,“但暗地里,该准备的,一样不能少。石猛!”
石猛应声从旁边走过来,他脸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但眼神亮得吓人。
“你那‘家伙’,还有多少料?”
“爆的最后一个,喷火的还三个。硝、硫一点都没了,木炭还有。”石猛老实道,“公子,要不……我晚上摸出去,去老鸦沟那边看看?那边肯定有炼矿的炉子,炉渣里说不定能刮出点硝来,硫磺……也可能有。”
“不行。”陈晏立刻否决,“现在外面看得紧,你出去就是送死。料的事,再想办法。你现在的任务,是带着几个绝对可靠的人,把我们剩下的那点铁料、工具,还有那几件修好的弩,全部藏到最隐蔽、最干燥的地方。然后,琢磨点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陈晏压低声音,“怎么让那喷火的东西,喷得更远,更准,或者……怎么把爆的动静弄小点,但能扔出去。还有,我记得你说过,那黑石头(煤)烧起来烟大呛人?”
“是啊,那烟又黑又浓,呛得很!”
“嗯。想想办法,能不能把烟弄得更浓,更持久,最好能在无风的时候聚而不散。”陈晏道。火药缺乏,就玩烟雾,玩心理。在特定的时候,一股诡异浓烟或许比明刀明枪更有用。
石猛似懂非懂,但公子吩咐了,他就用力点头:“我琢磨琢磨!”
“韩卫率,”陈晏又看向韩固,“挑几个最机灵、看起来最老实木讷的,最好是生面孔的新流民,安排他们做些靠近堡墙的活计,留意外面那些骑兵的换岗规律、作息习惯、谁看起来像头目、谁比较松懈。不要刻意打听,就用眼睛看,记在心里。”
“明白。”韩固点头。
“另外,苏姑娘醒了,但需要静养。她那边,你和周大嫂多费心,绝对不能再出差错。曹翁年纪大了,让他帮着照料苏姑娘,顺便……从他那里,多问问以前宫里的规矩,边镇的惯例,还有……关于银匕首,或者类似信物的任何传闻。”
一条条指令悄无声息地下达。北碚堡在明面上,显得更加破败、忙碌、惶然。暗地里,却像冬眠的虫豸,在冻土下缓慢地积蓄力量,调整方向。
傍晚时分,阿勒坦终于回来了。他不是从堡门进来的,而是不知用什么方法,从西边那段被洪水冲得松动、尚未完全堵死的墙根下,一个极其隐蔽的缝隙里钻了进来,身上沾满了泥雪,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丝难以掩饰的亢奋。
“公子!有重大发现!”他顾不上喝水,将陈晏拉到背人处,声音压得极低,“我顺着黑水河往上游探,到了野狐岭东边的支流岔口,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
“车辙!很深的新车辙,从南边老鸦沟方向过来,拐进了西边草原!我顺着车辙追了十几里,没敢再追,但看到车辙最后消失的方向,是往白狼部巴特尔大营去的!而且,我在车辙附近,发现了这个!”阿勒坦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黑乎乎的、边缘很不规则的块状物,递给陈晏。
入手沉甸甸,表面粗糙,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但不像银,也不像纯铁。陈晏辨认不出。
手机版阅读网址:www.eieizh.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