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iquge.hk
天刚蒙蒙亮,苏怀瑾便挣扎着起了身。周娘子想拦,却被她轻轻推开。她靠在草垫上,面前摊着四五块大小不一的石板,上面炭笔记满了密密麻麻、常人难以理解的符号和数字。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呼吸短促,不时掩口低咳,但眼神专注,手指捻着一小截木炭,在石板上快速而稳定地移动、勾勒、修改。
曹谨在一旁帮忙,将一堆更小的、记录零散收支的石片按顺序排好,狗儿则小心翼翼地将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草根汤捧到她手边。
“苏姑娘,多少喝一口,暖暖身子。”曹谨低声道。
苏怀瑾微微颔首,接过碗,抿了一小口,目光却未曾离开石板。“曹翁,去岁秋,黑山堡拨给北碚堡的年例粮,账上是多少?实际入库几何?损耗如何记录?”
曹谨稍一回忆,答道:“账上是糙米三十石,黍米二十石。实际入库……老奴记得,车把式嘀咕过,怕是只有七成。损耗记的是‘漂没’一成,‘鼠雀耗’半成。”
苏怀瑾点头,在石板上记下,又用炭笔在旁边快速计算。“前夜阵亡十一人,抚恤口粮按壮丁例,需每日……”她顿了顿,咳嗽两声,“重伤八人,按轻役例。轻伤十四人,口粮酌减。新流民二十七人,按妇孺老弱例……阿勒坦所获,羊十只,折肉约三百斤,骨、皮另计。黍米五袋,约百斤……需折入‘缴获’、‘寻获’、‘捐献’等项,分别占比……”
她的计算并非简单加减,而是在有限的真实数据基础上,构建一个逻辑自洽、能应付查验的虚假账目体系。既要显得北碚堡穷困潦倒、难以为继,又不能留下明显的、容易被戳穿的漏洞。哪些可以模糊,哪些必须精确,何时示弱,何时显得“努力维持”,都需要仔细拿捏。
“公子昨日将自己的口粮分与重伤员及孩童,此条是否计入?”曹谨问。
苏怀瑾笔尖微顿,看了曹谨一眼,缓缓摇头:“公子所行,乃私德,不入公账。账上只记按章分配,不记个人取舍。”她要维持账目的“客观”与“权威”,不能将个人行为掺杂进去,否则规矩易乱。
花了近两个时辰,反复验算核对,一份“北碚堡现存粮秣耗用清册”的草稿终于完成。上面清楚罗列了“守备拨付”、“原有结存(已耗尽)”、“战场寻获残余”、“缴获匪资”、“伤员捐出”、“意外发现(废墟)”等几个大项,每项下列明细,最后汇总,显示存粮仅够两日之用,且缺口已现,亟待补充。数字清晰,来去分明,损耗理由看起来也合理。
苏怀瑾将草稿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递给曹谨:“曹翁,劳烦您,用工楷誊录到这张硝好的羊皮上。字迹务必工整清晰。狗儿,去请公子和韩卫率来。”
陈晏和韩固很快到来。苏怀瑾将草稿内容解释一遍,又将誊录用的羊皮递上。陈晏仔细看后,点头道:“甚好。有劳苏姑娘。”
“分内之事。”苏怀瑾声音低弱,说完这句,似乎耗尽了力气,靠在草垫上,闭目喘息。
“苏姑娘好生歇着,万勿再劳神。”陈晏叮嘱周娘子几句,与韩固退出地窝子。
“此账目一出,胡彪那边至少明面上挑不出错。”韩固道,“但王阎王若真要看,怕是瞒不住。我们突然多出这些‘寻获’、‘缴获’,他岂能不起疑?”
“他要的不是真账,是态度,是控制。”陈晏道,“我们按时呈报,账目清楚,态度恭顺,就给了他台阶,也暂时堵住了他强行介入的借口。至于疑心……他从未信过我们,也不在乎这点小谎。他在乎的,是北碚堡是否听话,是否对他构成威胁,以及……能否从他与南边、西边的交易中分一杯羹。我们越显得困顿、依赖他,但又稍有价值(比如能炼铁、有情报),他就越倾向于留着我们,慢慢榨取,而不是立刻撕破脸。”
“那我们接下来……”
“等。”陈晏道,“等胡彪的反应。等阿勒坦恢复。等草原上更多的风声。还有,等我们自己的‘礼物’准备好。”
他所说的“礼物”,是石猛正带着两个学徒日夜赶制的几样铁器样品:一把形制略作改良、重心更稳的短柄手斧;几把带血槽、可做工具也可做武器的双刃短匕;还有几个用边角料打制的小巧箭镞。东西不多,但力求精致、实用,不同于草原上常见的粗糙铁器。
午后,羊皮账册由曹谨工工整整地誊录完毕。陈晏没有派人送去,而是亲自来到堡门处,让人搬开障碍,走到门外十步,将卷好的羊皮双手呈给值守的黑山堡骑兵。
“烦请军爷,将此账册转呈胡队正。北碚堡上下,谨遵守备大人号令,如实呈报。”陈晏语气平和,姿态放得很低。
那骑兵愣了一下,接过羊皮,看了陈晏一眼,转身跑向胡彪的窝棚。
胡彪正就着炭火烤着一块肉,见账册送来,粗鲁地展开扫了几眼。他识字不多,但基本的数目和条目还看得懂。看到那触目惊心的“存粮仅够两日”、“缺口若干”,又看到那些“寻获”、“缴获”的名目,嘴角撇了撇,露出几分不屑,但也没说什么。对方按时交了,数目清楚,他找不到立刻发作的理由。
“告诉他们,守备大人会核验。让他们安分守己,莫要再惹事端!”胡彪将羊皮卷扔给亲兵,不耐烦地挥挥手。
账册呈上,并未引起预想中的刁难,堡内外暂时恢复了那种紧绷的平静。但北碚堡内的人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间隙。粮食在缓慢消耗,伤员需要照料,墙防需要维护,而外界的压力,一刻未曾减轻。
陈晏将更多精力投向了内部。他让韩固和张疤子加强对流民的甄别和编管,以“互助”为名,将新老人员进一步打散混编,三人一组,互相监督劳作,也互相熟悉。他亲自找刘大桩和几个看起来老实本分、干活卖力的流民谈话,询问他们南边的情况,了解他们的手艺,也观察他们的反应。
从刘大桩等人口中,他得到了更多关于南边混乱的碎片信息:袭击石河屯的“马匪”确实装备杂乱,但其中有人穿着类似边军号衣的破烂衣服;李家庄被破前,有外地口音的“行商”在庄外徘徊许久;更南边的几个县,似乎因为“加征辽饷”和“催缴积欠”,闹得厉害,不少庄户活不下去,成了流民,有些干脆就啸聚山林……
这些信息拼凑起来,南边的局势显然比预想的更糟。天灾、兵祸、苛政、民变交织,正在孕育更大的动荡。这也意味着,流民可能会更多,而边境的防守压力会更大,王阎王那样的边将,手中的权力和面临的抉择也会更复杂。
第三天上午,阿勒坦的身体恢复了大半,他找到陈晏,要求再次外出。
“公子,山鹰部那边,一次交易不够。我想再去探探,看看他们有没有收到风声,或者……有没有别的部落,也对白狼部不满,又缺铁器的。”阿勒坦眼神坚定,“老待在堡里,等着粮食吃完,不是办法。我得出去,给咱们找条活路。”
陈晏看着他脸上未愈的冻疮和眼中的血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但这次,不要带东西,只带眼睛和耳朵。去看看,山鹰部对上次的交易满不满意,听听草原上还有什么风声,尤其是关于白狼部、关于南边私矿、关于黑山堡的。另外,”他压低声音,“如果可能,尽量摸清白狼部巴特尔大营的具体位置,和他手下几个重要头目的情况。不要冒险,安全第一。”
“明白!”阿勒坦重重点头。
“还有,”陈晏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里面是石猛打制的两把双刃短匕样品,“这个带上,如果山鹰部的人问起,或者你觉得合适,可以给他们看看,就说……这是我们能打的东西,问他们有没有兴趣,用什么换。”
阿勒坦接过,入手沉甸甸,匕身泛着幽蓝的淬火光泽,刃口锋利。他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好东西!他们肯定喜欢!”
“小心藏好。去吧,早去早回。”
手机版阅读网址:www.eieizh.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