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了。他们怕疫病,更想用疫病困死你们。”沈岳手指在木板地图上“西窑”的位置点了点,“这里是疫源,也是死地。但若……这里突然‘干净’了呢?”
陈晏一愣。
“我的意思是,”沈岳压低声音,“让西窑的‘瘟疫’,以一种可控的、对王朴有利的方式‘结束’。比如,里面的人‘病愈’了,或者……‘处理干净’了。然后,你派人,不,最好是你亲自,去向胡彪,或者说,向王朴‘报捷’。告诉他,北碚堡已自行扑灭疫病,未使其蔓延,为守备大人稳住了边防。同时,呈上你绘制的周边疫病防控章程,以及……一份关于白狼部近期动向、及其与金蛇会可能勾连的分析推测。后者,用你掌握的那些零碎信息,加上合理的推断即可,不必坐实,只要引起王朴的警惕和兴趣就行。”
陈晏心脏怦怦直跳。沈岳的计策大胆而冷酷。核心是两点:1.主动解决瘟疫这个最大污点,展示能力和责任心。2.提供王阎王需要的情报和“潜在价值”,将自己从“麻烦”转变为“可能有用的工具”。
“西窑里的人……”陈晏声音有些干涩。那里还有活人。
沈岳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提举,成大事者,不可有妇人之仁。那些人已染恶疾,十死无生。即便活着,也是疫源,是胡彪攻堡的借口,是白狼部煽动的把柄。让他们‘安静’地离开,是救堡内堡外更多人。何况,此事必须做得干净,看起来像是瘟疫自然结束,或者……是他们自知无幸,自绝了。”
地窝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火堆里柴禾轻微的噼啪声。
陈晏闭上眼睛。他仿佛能听到西窑里那些微弱的呻吟,看到那些绝望的眼神。他想起自己刻在忠烈碑上的那些名字。现在,他要亲手决定另一批人的生死,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许久,他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静。
“此事,我需与韩卫率、苏姑娘商议。”他说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理当如此。”沈岳点头,“不过,提举需快。胡彪的耐心,堡内的粮食,都不会等太久。而且,白狼部的谣言一起,草原上的压力很快就会传导到王朴那里。你必须在他做出决断之前,先给他一个留下你的理由。”
陈晏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沈先生如此为我谋划,究竟想要什么?”他背对着沈岳,问道。
身后沉默了片刻,传来沈岳苍老而平静的声音:“老夫所求不多。只愿在这乱世将倾之时,能有一隅之地,容身,观察,记录。若有可能,亲眼看看,像提举这样的人,究竟能走多远,能把这世道,撞出个什么形状来。至于其他……”他顿了顿,“待提举真能在王朴与白狼部之间站稳脚跟,我们或许可以谈谈,关于金蛇会,关于那柄‘银匕’,关于……老夫的来历。”
陈晏没有回头,掀开草帘走了出去。
外面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雨。潮湿的风带着泥土和死亡的气息,灌入他的口鼻。
他先去找了韩固。韩固的伤势好了一些,已能勉强下地走动。听陈晏转述了沈岳的计策,韩固良久不语,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幻不定。
“很毒,但……可能是唯一的办法。”韩固最终嘶哑开口,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只是,这事不能让弟兄们知道详情。脏活,我来安排。公子你不能沾手。”
陈晏摇头:“不,这事必须我下令,我承担。你是北碚堡的刀,不能染上这种污秽。至少,不能第一个染上。”
韩固还想说什么,陈晏按住他的肩膀:“你的任务是尽快好起来,把‘碚字营’练出个样子。以后,明刀明枪的仗,靠你。这种脏事……我来。”
离开韩固那里,他又去见了苏怀瑾。苏怀瑾听完,脸色更加苍白,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喘不过气。周娘子连忙给她拍背顺气。好半天,她才平复,眼中满是痛苦和挣扎。
“公子……真要做到如此地步吗?”她的声音微弱。
“粮食只能再撑三、四日。胡彪围而不攻,等的就是我们饿垮。白狼部在外虎视眈眈。沈岳说的或许残酷,但……我们没有其他路走了。”陈晏看着她,“至少,这样做,或许能保住堡里和窝棚区大多数人,能换来一点喘息的时间,去找到真正的活路。”
苏怀瑾闭上眼,泪水从她消瘦的脸颊滑落。但她没有再说反对的话。她比谁都清楚那木板上冰冷的数字意味着什么。规矩和律法,在绝对的生存绝境面前,苍白无力。
“需要我做什么?”她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拟一份详细的防疫章程,要看起来专业、有效。再写一份呈文,语气恭顺,陈述我堡如何在绝境中艰难防控,终将疫病扑灭于未蔓延之时,为守备大人分忧。另外……”陈晏压低声音,“以你的推断,结合我们掌握的零碎信息,写一份关于白狼部与南边不明势力(可影射金蛇会)可能勾结、意图扰乱边塞的条陈。不必有实据,合理推测即可,重点点出其中对黑山堡和守备大人的潜在威胁。”
苏怀瑾默默点头,示意狗儿准备笔墨。
“还有,”陈晏补充道,“这件事,除了我们三人,以及执行者,绝不能让第四人知晓详情。尤其是刘大桩、阿勒坦他们。事后,西窑那边……就说是瘟疫自然消亡,或者里面的人不堪病痛,自尽了。统一口径。”
安排完这些,陈晏走出地窝子,觉得脚步无比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深处,越陷越深。
他抬头望天,阴云密布,看不到一丝光亮。
手机版阅读网址:www.eieizh.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