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晏喝完汤,吹熄了油灯,在地窝子的黑暗里坐了很久。外面风声不止,偶尔传来巡夜戍卒单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
后半夜,韩固来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种压抑的怒意。
“问出点什么?”陈晏问。
“那刀疤脸,叫马魁。确实是李国英麾下的夜不收小旗。”韩固在陈晏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宣府那边,情况很糟。不止是打了败仗,是军心快散了。欠饷超过半年,当兵的都快饿死了。李国英还算能镇得住场子,但下面的人,为了活路,什么都敢干。马魁他们那一队,接了个私活,给一伙商人当护卫,从宣府往西走。具体运什么不知道,货物用油布盖着,很沉。走到野狐岭北边,遇上了大股鞑子,不是兀良哈,像是插汉部的。打起来了,他们护着货队边打边撤,结果那伙商人见势不妙,带着部分货先跑了,把他们和剩下几车货扔下了。他们被冲散,马魁带着几个人护着一辆车往南逃,路上又被小股鞑子追,最后就剩他们二十几个逃到这里。”
“货物呢?”陈晏立刻问。
“混战中丢了,或者被鞑子抢了。”韩固道,“但马魁说,逃的时候,他顺手从一个摔破的箱子里,抓了一把东西。”他伸出手,掌心赫然是几块小小的、颜色黯淡的碎银,成色很差,夹杂着灰黑色的杂质。“就是这个。他说那批货,好像都是这种成色的银块,或者类似的金属。”
劣质银块,或者类似金属……铅银矿的粗炼物?陈晏心脏猛地一跳。宣府在西,老鸦沟的矿在东。商人从宣府往西运货,遇上鞑子……难道,老鸦沟的矿产出,不止运往白狼部,也通过某种渠道,流向了宣府方向,再由那里的商人转运?或者,宣府那边,也有类似的矿源?
“他有没有提老鸦沟,或者黑山堡?”陈晏追问。
韩固摇头:“没有。我试探过,他好像没听说过。但他提到,那伙商人里,有几个人说话带着南边口音,做事很小心,不像普通行商,倒像是……军户或者衙门里出来的。而且,他们给的佣金,是粮食和盐,还有一点这种劣银,不要银子。”
南边口音,像军户或衙门的人,用粮食盐和劣银支付……这特征,和山鹰部描述的那支神秘汉人商队,以及阿勒坦看到的老鸦沟车队,隐隐有重合之处。
“看来,这条链子,比我们想的还要长,还要复杂。”陈晏缓缓道,“宣府、黑山堡(或周边)、老鸦沟、草原……可能都连在一起。马魁这些人,只是最外围、最倒霉的棋子。”
“公子,这些人怎么处理?”韩固问,“他们知道得不多,但毕竟是溃兵,留在堡里是个隐患。而且,他们见过那种劣银,万一说出去……”
陈晏沉思。马魁这队溃兵,是潜在的兵源,也是麻烦。用得好,能增加实力;用不好,就是内乱的种子。
“先看起来。让周大嫂尽力给他们治伤,伙食按最低标准,但不要苛待。让刘大桩带人,跟他们一起干活,修墙,清污,顺便看着点。你私下再接触马魁,告诉他,北碚堡可以暂时收留他们,但必须守这里的规矩,服从调遣。若愿留下,按堡内丁壮待遇,有饭吃,但需出力。若想走,伤好后自便,但不得泄露此处任何情况。让他自己选,也让他去问其他人。”
韩固明白了陈晏的意思,这是要招揽,也是要分化观察。“如果他问起为何收留,怎么说?”
“就说是朝廷官兵,落难至此,理应相助。另外,”陈晏顿了顿,“可以暗示一下,我们这里,或许有机会,让他们拿回丢掉的东西,或者……讨回点公道。但不要明说,看他反应。”
“明白了。”韩固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韩卫率,”陈晏叫住他,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的侧脸,“你的胳膊,还疼吗?”
韩固动作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用右手摸了摸依旧吊着的左臂,声音平淡:“习惯了。不碍事。”
说完,他掀开草帘,走入外面的寒夜。
陈晏独自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拿出沈岳最近写的一块木板,就着重新点燃的、微弱的油灯光,仔细看着。上面写的不是时局分析,而是一段关于古代信陵君、孟尝君等“养士”之风的评述,以及对其得失、尤其是如何在乱世中甄别、任用、驾驭不同人才的见解。文字深入浅出,鞭辟入里。
沈岳似乎总能知道他此刻最需要什么。不是在教他具体权谋,而是在帮他构建一种更底层的、如何成为一个“主事者”的思维框架。
他将木板小心收好,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仿佛能看到无数条线,以那沾血的银铅锭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织成一张庞大而危险的网。而北碚堡,就像一只不小心落在网边的飞虫,看似无关,却已被那无形的蛛丝悄然黏住。
是挣扎,被吞噬。
还是顺着蛛丝爬上去,看清蜘蛛的模样,然后……
他闭上眼睛,将所有翻腾的思绪压下。
眼下,还是先喂饱堡里这百十张嘴,看清楚那几根离自己最近的蛛丝,到底连着何方。
夜还长,风正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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