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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怀舟在宫门口等了半个时辰。
沈昭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件青色官袍洗得太多次了,颜色褪得厉害,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白边。后背上有一块不大的污渍,像是墨汁,洗不掉了。
他注意到陆怀舟的右手一直插在袖子里。不是习惯,是藏着什么。
“大人。”沈昭低声说,“您的手,还在流血吗?”
“不流了。”
“那——”
“闭嘴。”
沈昭闭嘴了。但他往前挪了一步,站在陆怀舟的右侧,挡住了从侧面吹过来的风。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但他确实站在了那个位置。
半个时辰后,一个太监小跑出来,尖着嗓子:“宣钦天监监正陆怀舟、御史台御史沈昭,偏殿觐见——”
陆怀舟迈步。沈昭跟上。
偏殿在太和殿西侧,比正殿小得多,但陈设更精致。紫檀木的桌椅,汝窑的瓷器,墙上是前朝名家的山水画。皇帝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地图。
皇帝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眼下有很深的青黑色。他抬起头看见陆怀舟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高兴,是猎手看到猎物时的亮。
“陆卿。”皇帝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朕等你很久了。”
“臣来领旨。”陆怀舟跪下,沈昭跟着跪。
“起来说话。”皇帝挥了挥手,“赐座。”
太监搬来两把椅子。陆怀舟坐了,沈昭没坐——御史台的规矩,面圣不能坐。
皇帝看了沈昭一眼:“你是沈家的人?”
“回陛下,臣沈昭,家姐沈映寒。”
“沈映寒……”皇帝沉吟了一下,“那个从裂隙里走出来的女人?”
沈昭愣了一下。皇帝知道?
“朕什么都知道。”皇帝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裂隙、轮回、锚点。朕知道的,比你们所有人都多。”
陆怀舟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早就知道皇帝知情——第八次轮回中,皇帝就是最后一个“等他”的人。
“陆卿。”皇帝把地图推过来,“裂隙的扩张速度,比前八次快了十倍。”
沈昭的瞳孔猛地收缩。前八次?他看向陆怀舟,陆怀舟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十倍。”陆怀舟重复了一遍。
“十倍。”皇帝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三天之内,裂隙会覆盖整个钦天监。七天之内,覆盖皇城。三十三天之内——你知道的。”
“知道。”
“那你告诉朕,怎么办?”
陆怀舟沉默了三秒。“进裂隙。”
“进去之后呢?”
“找到核心,关掉它。”
“前八次你都没关掉。”
“前八次我都是一个人。”陆怀舟说,“这次不是。”
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向陆怀舟,那个人的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说的话——
“你需要什么?”皇帝问。
“一支队伍。十个人。要能进裂隙的。”
“朕给你二十个。”
“十个人就够了。多的人进去会死。”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陆卿,你知道朕为什么信你吗?”
“知道。”
“为什么?”
“因为朕没有别的选择。”
皇帝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被逼到墙角的人才会有的、苦涩的笑。
“你说得对。朕没有别的选择。”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朕的父皇在位时,第一次轮回。朕的皇祖父在位时,第二次。朕登基那年,第八次结束,第九次开始。”他转过身,“朕这辈子,都在等这一天。”
陆怀舟没说话。
“朕不想当亡国之君。”皇帝说,“你懂吗?”
“懂。”
“那你告诉朕——这次,能赢吗?”
陆怀舟站起来。他看着皇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恐惧、不甘、野心、还有某种几乎看不见的恳求。
“能。”他说。
皇帝点了点头。“去吧。朕等你回来。”
陆怀舟转身往外走。沈昭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皇帝叫住了他。
“沈昭。”
“臣在。”
“你姐姐的事,朕知道一些。”皇帝的声音很低,“她不是普通人。她是第五次轮回中,唯一一个从裂隙里活着出来的人。”
沈昭的手握紧了。
“活着出来”这四个字,意味着她进去过。进去过,就意味着——
“你姐姐能帮你。”皇帝说,“但她也能毁了你。小心点。”
沈昭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他追上陆怀舟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快走到宫门口了。
“大人。”沈昭叫住他,“皇帝说的‘前八次’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前八次你都是一个人’?”
陆怀舟没停步。
“大人,你到底经历过多少次轮回?”
“九次。”
“九次?”沈昭的声音变了,“你活了——”
“八百多年。”陆怀舟推开宫门,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准确地说,八百四十七年。记不太清了。”
沈昭站在宫门口,看着那个青色背影走进阳光里。
八百四十七年。
一个人活了八百四十七年。
吃了七年的白粥。
他忽然觉得,那个人的背影不只是一个背影。是八百四十七年的重量压在上面,把一切都压平了,压扁了,压成了一张白纸。
白纸上什么都没有。
除了字。
那些名字。四千七百二十三个名字。
回到钦天监的时候,裂隙又扩大了一些。
暗红色的光已经蔓延到后院围墙了。禁军退到了前院,校尉的脸色很难看。
“大人。”校尉迎上来,“裂隙里有声音。”
“什么声音?”
“哭。女人的哭声。”
沈昭的身体绷紧了。“我姐姐——”
“不一定是她。”陆怀舟说,“裂隙里有很多声音。大部分是历史之痛的残响,不是活人。”
“万一就是她呢?”
陆怀舟没有回答。他走到后院入口,站在那里看着暗红色的光。
光在动。不是风吹的动,是里面有东西在游动。像水,但比水稠。像血,但比血亮。
“大人。”沈昭走到他身边,“你真的不记得我姐姐的脸了吗?”
陆怀舟没说话。
“你说你不记得她的脸,但你记得她左眼的封印。你说你不记得她说过什么,但你知道她前八次都死了。”沈昭的声音很轻,“大人,你记得的,比你以为的多。”
陆怀舟转过头看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沈昭第一次注意到他眼睛的颜色——不是黑色,是深褐色,像干涸的血。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裂隙里的光,像冰层下面的水。
“你多大了?”陆怀舟忽然问。
“二十三。”
“二十三。”陆怀舟重复了一遍,“你姐姐呢?”
“二十五。”
“二十五。”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
然后他转身,走到后院角落的一间屋子里。
那间屋子是他在钦天监的值房。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窄床。桌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个青瓷碗——里面是半碗凉透的白粥。
陆怀舟坐下,从袖子里掏出备忘录,放在桌上。
沈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动作。
陆怀舟翻开备忘录。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得很厉害,但上面的字迹很清晰。不是一种笔迹——至少有七八种。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力到把纸戳破了,有的轻得像随时会消失。
“这是什么?”沈昭问。
“备忘录。”
“备忘什么?”
“一切。”陆怀舟翻到某一页,停住了。“名字、时间、地点、死因、回档点、代价。所有不能忘的东西。”
沈昭走近一步,看到了那一页。
上面写着:
>初代:失去恐惧。张横,死于第三次裂隙扩张。死因:力战。遗言:“大人,老卒先走一步。”
>
>二代:失去快乐。陈玄,背叛。死于第二次回档后第七天。死因:自尽。遗言:“对不起。”
>
>三代:失去悲伤。无重要人物存活。独自一人。
>
>四代:失去愧疚。屠灵州城,救青州、雍州、宣州。死亡人数:三千七百四十二人。存活人数:一万一千零九人。
>
>五代:失去爱。沈映寒,死于第五年冬。死因:穿心。遗言:“怀舟,下雪了。”
沈昭的手指在发抖。“这是……我姐姐?”
“是。”
“你杀了她?”
“是。”
“为什么?”
“因为裂隙在她体内。杀她,裂隙会关闭。不杀她,裂隙会吞噬整座城。”陆怀舟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我选了杀她。”
沈昭的手握紧了。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
“那座城,”他的声音哑了,“是哪里?”
“灵州。”
沈昭的身体晃了一下。灵州。他的家乡。他的父母死在灵州。不是死在裂隙里——是死在五代轮回的第五年冬天。
“我父母……”他的声音在抖,“我父母是不是也——”
“是。”
“怎么死的?”
“裂隙吞噬。在你姐姐死后第三天。”
沈昭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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