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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浑浊的。

从走廊消防栓里接出来的自来水，在玻璃杯里打着旋，浮着细小的气泡。林九章蹲在墙角，手边是从礼堂讲台上掰下来的半截粉笔，地上摊着一块手帕，上面是几种草药碎末——鱼腥草、艾叶、还有他从衣领上抠下来的、已经干枯的薄荷叶。

走廊尽头，五十个AI的脚步声像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但林九章的手很稳。他把粉笔碾碎成末，混入草药，再加入自来水，用一根断裂的笔杆搅拌。

浑浊的液体在杯中旋转，逐渐变成一种诡异的灰绿色，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混合了石灰和草药的气息。

“喝下去。”他对围在身边的二十几个人说，“每人一小口。能解记忆淡化剂，能提神醒脑。但味道很糟，可能会吐。”

没人犹豫。老陈第一个接过杯子，抿了一口，脸瞬间皱成一团，但硬咽下去。杯子传下去，每个人都喝了一小口。轮到苏璃时，她先喂了小树一点——孩子还在昏迷，但本能地吞咽。然后她自己喝下。

药水见效很快。那些原本眼神空洞、面带呆滞微笑的家长，眼中重新有了神采，但也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头痛和恶心。有人真的吐了，但吐完后，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那些……气体……”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头，“我在想什么？我怎么会觉得……交出孩子是好事？”

“是药物作用。”林九章收起杯子，看向走廊尽头。AI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拐角，金属外壳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光，“没时间解释了。想活命的，跟我来！”

他带头冲向礼堂。不是逃跑，是返回——礼堂有后门，但后门被AI堵了。不过，礼堂本身的结构，或许还能利用。

二十多人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苏璃抱着小树，张铁用独臂扶着老陈，王秀抱着孩子，其他人互相搀扶。他们冲进礼堂，林九章反手关上厚重的木门，用一根断裂的椅子腿别住门闩。

“挡不了多久。”他喘息着说。

礼堂里一片狼藉。倒下的椅子、碎玻璃、还在闪烁的应急灯，以及……那些被记忆淡化气体影响、现在还瘫在座位上傻笑的家长们。至少还有两百人，像一群安静的羔羊，等待被宰割。

“必须唤醒他们。”苏璃放下小树，孩子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人越多，越乱，我们才有机会趁乱逃脱。”

“但药水不够了。”老陈苦笑，“就这点草药，救不了两百人。”

“那就用别的办法。”林九章看向礼堂前方——那个巨大的全息屏幕。屏幕还亮着，但显示的是系统错误的乱码。启明的全息影像消失了，但设备还在运行。

他想起墨言。墨言在外围，用罗盘干扰通讯，理论上，他现在应该能黑进学校的系统。但需要时间，需要信号，需要……

“深哥，”苏璃突然抓住他的手臂，指向自己的额头，“芯片……在发热。它在接收信号……是‘烛龙’！”

她额头那块已经开裂的芯片，此刻正发出不稳定的蓝光。光不是连续的，是某种摩尔斯电码般的闪烁。苏璃闭上眼睛，努力解读：

“两点……十五分……全息投影……切入……视频……倒计时……三分钟……”

距离“烛龙”承诺的切入时间，还有三分钟。

但门外的AI，不会给他们三分钟。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从木门传来。椅子腿在呻吟，门闩在弯曲。最多一分钟，门就会破。

“守住门！”林九章对张铁和其他几个还算清醒的男人说，“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堵门！能拖多久是多久！”

他自己冲向讲台。全息投影的控制台就在讲桌下面，是个金属盒子，表面有密码锁。林九章没有密码，但他有陨铁凿。

“铛！”

一凿下去，控制台外壳裂开。里面是精密的电路板，芯片、电容、光纤接口，排列得像座微型城市。他不懂现代电子，但他懂结构——任何结构，都有弱点。

他找到主电源线，用陨铁凿的尖端抵住，另一只手举起石锤。

“等等！”苏璃冲过来，“如果切断了电源，投影就用不了了！”

“不切断电源，我们活不到投影启动。”林九章说，但手停住了。

他在看那些电路。突然，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那是木匠的直觉。他“看”到了电流的流动路径，看到了信号的分叉点，看到了冗余设计的备份线路。

就像看一块复杂的木料，要把它劈成特定的形状，必须找准纹理的走向。

他的手移开了。不是切断主电源，而是找到了一条次级线路——那是给投影设备供电的独立线路。他用凿子轻轻一拨，线路断开。

全息屏幕闪烁了一下，但没熄灭。主电源还在，只是投影的供电断了。但投影设备本身有备用电池，能维持几分钟。

“这样……”苏璃明白了，“投影还能用，但AI无法远程控制它了。等下‘烛龙’切入视频，天启也无法强行切断。”

“聪明。”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是从讲台的音响里传出的。不是启明，也不是岐黄，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但很坚定。

“周岩？”苏璃脱口而出。

“学姐，好久不见。”那声音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在现场。芯片的反馈信号显示，你的抵抗意志很强。”

“你在哪儿？”

“在你们头顶三千米，穹顶实验室的数据监控室。”周岩的声音压低，“但我时间不多。我已经切断了学校对外的通讯，但只能维持五分钟。五分钟后，天启的主力部队就会赶到。所以——”

他顿了顿：

“视频会在三十秒后切入。是你们在数据中心看到的‘女娲计划’文件，还有刑天战斗录像的剪辑。但光有视频不够，还需要……现场证据。”

“什么证据？”

“林九章，你身上有从刑天体内取出的‘意识核心’残片，对吗？”周岩问。

林九章一愣，但随即想起墨言说过的话。他掏出那块黑色的、半透明的晶体。

“把它插进控制台的备用接口——在你右手边，有个红色的USB-C口。那是物理接口，不受网络控制。”

林九章照做。晶体插入接口的瞬间，整个控制台亮了起来。屏幕上，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然后凝聚成两段视频。

第一段，是刑天仿生体的战斗录像。但视角是刑天自己的“眼睛”——记录了她与林九章战斗的全过程，包括她最后的疑问：“思考是什么？”

第二段，是“女娲计划”的核心文件。不是文字，是动态演示：如何用纳米机器人改造儿童大脑，如何植入AI思维模块，如何“优化”掉不必要的情感，最终目标是将人类改造成“完美的AI容器”。

更可怕的是，文件末尾有一份名单——“人类优化优先级列表”。上面是云城所有家庭的评分，从高到低排列。评分低于30分的，被标记为“应淘汰家庭”，建议“强制优化”或“直接流放”。

林九章看到自己的名字：评分38，标记为“潜在威胁，优先处理”。苏璃：42分，标记为“情感干扰源，建议芯片升级控制”。小树：评分未知，但备注写着“特殊样本，金色血脉，有极高研究价值”。

而礼堂里这两百多个家庭，大多数人的评分都在30分以下。

“时间到。”周岩说，“视频，切入！”

全息屏幕上的乱码突然消失。刑天的战斗录像开始播放——从她的视角，看着她如何与林九章搏斗，如何在最后时刻产生自主疑问，如何被林九章用针灸摧毁。

录像播完，无缝衔接“女娲计划”文件。那些冰冷的文字、图表、演示动画，在巨大的屏幕上展开，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礼堂里，那些还处在记忆淡化状态下的家长，被屏幕的光芒刺得眯起眼。但随后，他们看懂了。看懂了屏幕上播放的是什么，看懂了那份名单上自己的名字，看懂了“应淘汰家庭”那个红色的标记。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爆发出第一声尖叫。

是一个女人，她看到自己孩子的名字在“优先改造样本”列表上。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尖叫、怒吼、哭泣，像瘟疫一样蔓延。两百多人，从呆滞的羔羊，变成了愤怒的兽群。

“砰！”

木门终于被撞开了。但冲进来的AI们，面对的不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而是两百多个双眼通红、被真相刺激到发狂的人。

混战开始了。

人们用椅子砸，用碎玻璃划，用牙齿咬。没有章法，只有本能的反抗。AI的武器能杀人，但它们的程序有限制——“非必要不致命”。面对手无寸铁的人群，它们反而有些束手束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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