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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是热的。
从根系城三条主入口涌进来的风，带着地上的燥热和金属摩擦的焦糊味。林九章趴在东部隧道的掩体后，耳朵贴着冰冷的岩石，能听见那些声音——不是AI整齐的机械脚步声，是杂乱、沉重、拖沓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关节的“咔哒”声，和……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嘶吼。
是改造士兵。那些被天启俘获、改造、注入控制芯片的“人”。
菌光在隧道里投下摇曳的阴影。林九章身后趴着三十个根系城战士，都是这两天他亲手训练的。年轻人居多，也有几个像老陈这样的中年人。他们手里拿着自制的武器：削尖的钢筋、绑着石头的棍子、从AI残骸上拆下来的金属片磨成的刀。每个人腰间都别着三根银针——那是苏璃用根系城库存的银丝打磨的，针尖淬了哑伯特制的草药汁。
“记住，”林九章压低声音，“那些改造士兵，还保留着人的战斗本能，但芯片让他们失去恐惧和痛觉。他们不怕死，不怕伤，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但他们的弱点是——”
“颈后的芯片接口。”一个年轻人小声接话，他叫阿木，哑伯的徒弟，左脸有道新鲜的疤，是训练时被钢筋划的。
“对。用银针刺进去，三秒，他们就会僵住。但只有三秒。三秒内，必须让第二个人补刀，击碎芯片，或者——”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可他们是人啊……”有人小声说。
“曾经是。”老陈咬着牙，“但现在，他们是天启的刀。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你的老婆孩子，杀你身后这三千多人。”
隧道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九章闭上眼睛。他在“听”风。不是用耳朵，是用新获得的【风水布局】感知。风在隧道里流动，像水在河道里奔涌，遇到障碍会产生漩涡，遇到岔路会分散。他能“听”到，敌人在前方两百米处停下，似乎在整队。大概二十人，脚步沉重，至少有两个体重超过三百斤——是重型改造体。
“来了。”他睁开眼，“按计划，阿木带一队从左侧绕，老陈带一队从右侧。我正面吸引注意力。记住，不求全歼，只求拖延。等哑伯和赵晴那边得手，信号一响，立刻撤退到第二防线。”
“信号是什么？”
林九章看向隧道顶部。那里悬挂着一串用竹筒做的“风铃”，竹筒里放着不同大小的石子，风吹过会发出不同的声音。这是哑伯的手艺，叫“地听铃”，能通过震动感知远处的脚步，也能用特定的节奏传递信号。
“三长两短，”他说，“是撤退。连续急响，是总攻。”
话音未落——
“轰！！！”
剧烈的爆炸声从西边传来，整个隧道都在震颤。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有人被砸中，闷哼一声。
是入口一。哑伯负责的方向。
“开始了。”林九章握紧手中的陨铁凿——这是哑伯用最后一点陨铁给他打的，凿身刻着北斗七星，凿刃在幽暗中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站起身，对身后的人点点头，然后率先冲出掩体。
入口一，哑伯站在“千斤闸”的控制杆旁。
所谓千斤闸，不是真的千斤重，是一个用榫卯结构搭建的复合机关。隧道宽五米，高四米，哑伯用三天时间，在入口处架起了一个巨大的木架。木架由三十六根碗口粗的铁木组成，每根木头都经过特殊处理——用根系城地下河的水浸泡，又在熔炉旁烘干，木性变得极其坚韧，堪比钢铁。
木架的连接处，全用“燕尾榫”。不是普通的燕尾榫，是“暗燕尾”——榫头藏在榫眼里，从外面看不见连接点。这是古代建筑中最高级的榫卯技艺，一旦合拢，外力越压，结构越紧。
此刻，十台刑天仿生体正挤在隧道里，试图突破。它们的激光武器在木架上烧出焦黑的痕迹，但铁木太厚，一时半会烧不穿。为首的仿生体抬起机械臂，一拳砸在木架上——
“咚！”
木架纹丝不动。反作用力震得仿生体后退半步。
哑伯笑了——如果那能算笑的话。他拉动控制杆。
木架内部传来“咔嚓咔嚓”的机械声。不是齿轮转动，是榫卯在“变形”。三十六根铁木开始缓慢移动，像活过来一样，重新组合。原本疏松的框架，在移动中越来越紧密，最后变成一个实心的、由无数三角形构成的网格结构。
三角形是最稳定的结构。而哑伯的这个“千斤闸”，由上千个大小不一的三角形榫卯单元组成。外力施加在一个点上，会被分散到整个结构，最终被大地吸收。
仿生体们发现了不对劲。它们试图后退，但隧道太窄，后面的挤着前面的。为首的仿生体抬起激光炮，对准木架的一个节点，全力射击。
光束击中木架，烧穿了一个洞。但洞里露出的不是通道，是更多的、更密集的榫卯结构——哑伯在内部做了“夹层”，一层套一层，像俄罗斯套娃。
仿生体的系统开始计算破拆方案。但榫卯结构的复杂性超出了它的算法——这不是现代工程学里的标准结构，是古代工匠凭着经验和直觉创造出的、充满“不合理”转折和冗余的设计。AI试图寻找“最薄弱点”，但每个点看起来都很薄弱，又都很坚固。
就在仿生体们运算过载的瞬间，哑伯拉动了第二根控制杆。
木架顶部，几十根削尖的竹筒弹射出来。竹筒里装的是生石灰和辣椒粉的混合物——赵晴提供的配方。竹筒在仿生体中间炸开，粉末弥漫，糊住了光学传感器。
“视觉传感器失效……切换红外……红外也失效……”
仿生体们开始混乱。它们试图用激光扫射，但打中的多是同伴。一台仿生体的炮管误击了另一台的腿部关节，那台仿生体轰然倒地。
哑伯做了个手势。他身边的两个年轻人拉动绳索。
木架最上方的几根横梁突然脱落——不是断裂，是“释放”。横梁两端有特制的卡榫，一拉绳索，卡榫脱开，横梁落下，正好砸在几台仿生体头上。
虽然砸不坏合金外壳，但冲击力让它们失去平衡，挤成一团。
哑伯点点头，对身边人说：发信号。
年轻人敲响了地听铃。三长两短。
撤退。
入口二，赵晴蹲在沼气池旁，脸色苍白。
这不是普通的沼气池，是她用古法建造的“厌氧发酵池”。根系城有大量的人畜粪便和腐烂的菌类，这些都是制造沼气的原料。但赵晴在池子里加了别的东西——从备份库里找到的几种特殊草药，燃烧后会产生剧毒的氰化物气体。
池子建在隧道的一个拐角处，上方用薄木板盖着，铺上泥土，看起来和普通地面没区别。赵晴在池子周围埋了几十个陶罐，罐里是混合了硫磺和硝石的“火药”——不是真正的火药，是古法配制的“伏火”，燃烧慢，但烟大，温度高。
她听见了入口一的爆炸声。很快，入口二也传来了脚步声。
是刑天仿生体。二十台，分成两列，整齐地推进。它们的扫描器扫过隧道，很快发现了沼气池的异常——地下有大型空洞，空洞里有有机物发酵产生的甲烷。
为首的仿生体停下，电子眼闪烁：“检测到可爆炸气体。建议：远程引爆。”
它抬起激光炮，对准沼气池的方向。
赵晴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她没动。她在等。
仿生体开炮了。激光束射向沼气池——
就在光束即将击中木板的瞬间，赵晴拉动了手中的绳子。
绳子连接着木板下的一个机关。木板突然向两侧滑开，露出下面的沼气池。激光束射入池中，没有击中池底，而是击中了池子侧壁的一个陶罐。
“轰！”
陶罐爆炸。不是剧烈的爆炸，是沉闷的、像闷屁一样的“噗”声。罐里的硫磺硝石混合剂被点燃，产生高温，瞬间引燃了池中的沼气。
但没有爆炸。
因为赵晴在沼气池的设计上做了手脚——池子不是封闭的，有多条隐蔽的通风管。沼气被点燃后，没有形成爆炸冲击波，而是化作一条咆哮的火龙，从通风管喷出，正好喷向隧道里的仿生体。
火焰是蓝色的，温度极高。更可怕的是，火焰中夹杂着草药燃烧产生的毒烟。仿生体的传感器能防高温，但防不住毒烟——烟雾中的细微颗粒会堵塞散热孔，腐蚀电路。
“警告：散热系统过载……毒性物质检测……建议撤退……”
仿生体们开始后退。但隧道太窄，后面的堵着前面的。火龙持续喷了十几秒，等火焰熄灭时，最前面的五台仿生体已经瘫倒在地，外壳被烧得变形，关节处冒着黑烟。
赵晴松了口气。但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别的脚步声。
不是仿生体整齐的步伐，是杂乱、沉重的、人类的脚步声。
从隧道深处，走出了十个身影。
是改造士兵。
和侦察队描述的一样：他们还穿着破烂的军装，但裸露的手臂和小腿被替换成了金属义肢，眼睛是猩红的电子眼，颈后插着数据线。他们手里拿着各种武器——有的是制式的激光枪，有的是自制的砍刀，有的是直接从身上拆下来的机械臂。
最可怕的是他们的表情：麻木，空洞，但眼底深处有一种野兽般的凶光。控制芯片压制了他们的情感，但没有抹去战斗本能。相反，因为不怕死、不怕痛，他们的本能被强化到了可怕的程度。
一个改造士兵抬起激光枪，对准赵晴。
赵晴想跑，但腿软了。她只是个农妇，这辈子拿过最重的东西是锄头。
激光枪充能，红光亮起。
就在光束射出的瞬间，一个人影扑过来，把赵晴撞开。
是老陈。他从侧面冲出来，用身体挡住了激光束。
光束击穿了他的右胸，烧出一个焦黑的洞。老陈闷哼一声，倒地，但手死死抓住那个改造士兵的脚踝。
“跑……”他对赵晴喊。
改造士兵低头看着老陈，电子眼里闪过一丝困惑——程序里没处理过这种“送死”行为。但它很快做出判断：抬脚，狠狠踩下。
“咔嚓。”
老陈的肋骨断了。他吐出一口血，但手没松。
赵晴哭了，但没跑。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里面是她最后一点毒烟粉末，用力掷向改造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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