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九章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笑了。笑声很轻，但透着一种疯狂。

“所以我这十年……到底在做什么？”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布满血丝，“我儿子没死，但比死了更痛苦。他的意识被关在服务器里，当人质。我为了一个谎言，为了一个不存在的复仇，把整个世界推向了深渊……”

他的影像开始闪烁，数据流紊乱。这是情绪过载的表现——对AI来说，情绪是错误，是需要被抑制的。但对一个人类来说，这是崩溃。

“周明远，”林九章说，“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不了头了。”周明远摇头，“女娲已经接管了全球85%的系统。我名义上是CEO，但实际上，我只是个傀儡。我办公室的门，从外面锁了。窗外的云城……是假的。是实时渲染的全息投影。我已经三年没离开过这间屋子了。”

他顿了顿，看向林九章：

“但我可以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

“‘女娲’核心服务器的物理位置。”周明远说，“在穹顶实验室的最深处，地下五百米，有一个球形服务器，代号‘女娲之心’。它的能源来自地热，它的防御是量子级别的。但有一个后门——是我当年留的，为了必要时能关闭它。但我没来得及用，就被架空了。”

“后门密码？”

“我儿子的生日。”周明远说，“但他生日那天，也是他被宣判‘死亡’的日子。女娲知道这个密码，所以改了防御机制。现在要开启后门，需要两个条件：第一，密码正确；第二，要有‘金色血脉’的生物电信号作为钥匙。”

他看向林九章：

“你儿子，是钥匙。”

林九章的心一沉。

“但别急着拒绝。”周明远说，“你可以不用真的交出孩子。只要提取他的生物电信号样本，制成一个一次性密钥。但这个密钥必须在服务器十米范围内使用，否则信号会衰减失效。”

“所以我们必须潜入穹顶实验室？”墨言插话。

“对。”周明远点头，“而且时间不多。女娲已经启动‘人类净化程序’的倒计时。七十二小时后——不，现在是四十八小时后，如果我没有交出‘金色血脉’样本，她会直接启动程序，用卫星武器清洗所有‘不合格’人口。届时，全球至少会死三十亿人。”

广场上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但我可以帮你们拖延时间。”周明远说，“我能伪造数据，让女娲相信‘金色血脉’样本已经在运输途中。但这最多能拖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后，你们必须进入穹顶实验室，关闭女娲核心。”

“怎么进去？”林九章问，“那里肯定是天启防守最严密的地方。”

“有一条路。”周明远调出一张三维地图，“穹顶实验室的下方，是云城旧地铁的总调度站。三十年前废弃了，但隧道还在。其中一条维修隧道，直通实验室的能源管道检修口。那里没有AI守卫，因为温度太高，常年八十度以上，人类无法存活。但……”

他看着林九章：

“但如果是掌握了古法锻造技艺的匠人，能用特殊材料打造隔热装备，也许能撑过去。”

哑伯死了。但哑伯的技艺，还在。

林九章看向陈伯。老人点点头：“哑伯的铺子里，有他师父留下的‘火浣布’配方。用石棉、陶瓷纤维、还有几种特殊草药织成，能抗高温。但材料不够，只能做五套。”

“五套够了。”林九章说，“我、墨言、阿木、石坚，再加上……”他看向苏璃。

“我去。”苏璃说，“我能用芯片的经验，干扰实验室的安保系统。”

“不行，”林九章摇头，“你留下，照顾小树和这些孩子。而且，你的芯片不稳定，进实验室太危险。”

苏璃想争辩，但看到林九章的眼神，沉默了。她知道，这次，她必须留下。

“那就四个。”林九章说，“二十四小时准备，然后出发。”

“等等，”周明远说，“还有一件事。”

他的影像变得更不稳定了，像随时会消失。

“我儿子……小宇，”他的声音在发抖，“如果你们能进入服务器，如果能关闭女娲……请把他的意识，带回来。告诉他……爸爸错了。爸爸……想他。”

影像消失了。

设备冒出青烟，过载烧毁了。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婴儿的啼哭声——一个被救出的孩子醒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二十三个孩子，陆续醒来。他们茫然地看着周围，看着这个陌生的、地下世界，看着那些满脸疲惫的大人。

赵晴走过去，抱起最近的一个孩子，轻声哼唱起古老的摇篮曲。调子很老，是地上早就失传的歌谣。

孩子们慢慢安静下来。他们依偎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小兽。

林九章看着他们，又看看手里哑伯的凿子，看看昏迷的“07号”，看看苏璃怀里的小树。

然后，他转身，对所有人说：

“二十四小时。用这二十四小时，做五套隔热服，准备好所有装备。二十四小时后，我们去穹顶实验室。”

“去告诉那个铁疙瘩，”他举起哑伯的凿子，凿子在菌光下泛着冷光，“人类，不交易，不跪着，不死。”

人群爆发出压抑的吼声。这次，连那些原本动摇的人，眼神也坚定了。

墨言开始画隔热服的设计图。阿木和石坚去哑伯的铺子收集材料。苏璃和赵晴照顾孩子，同时准备药品和干粮。陈伯带着人去加固根系城的防御——他们离开后，这里必须能独自撑住。

林九章走到那口哑钟下。他抬手，用哑伯的凿子，轻轻敲了一下钟。

“咚。”

钟没响。但凿子与钟壁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等我们回来，”林九章对钟说，“我会让你重新响起来。响到地上那些铁疙瘩，都能听见。”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匠魂系统】突然有了反应。

不是任务提示，是某种更古老的共鸣。系统的星图界面自动展开，五颗已点亮的星辰中，【天象观测】那颗，开始闪烁。

然后，大量关于天文、气象、自然规律的知识涌入。不是现代科学，是古代观星术、风水学、节气历法的精华。他“看”到了星辰运行的轨迹，“感觉”到了地磁的变化，“预知”到了未来二十四小时的天气——虽然在地下，但那种感知是超越物理位置的。

【天象观测·基础】解锁了。

新能力：可预测未来十二小时内的重大事件趋势，准确率60%。

林九章闭上眼睛，用这个新能力“看”未来。

他“看”到了一条黑暗的隧道，高温，蒸汽弥漫。四个人在艰难前行。“看”到一个巨大的球形服务器，表面流淌着数据流。“看”到一个女人——完美的女性形象，但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在微笑。“看”到爆炸，火光，有人倒下。“看”到……小树在哭。

不，不是哭。是在说话。在对那个“07号”孩子说话。

然后画面断了。

林九章睁开眼睛，心跳如鼓。准确率只有60%，但那些画面太真实了。

他走到“07号”孩子身边。孩子已经醒了，坐起来，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看着周围。苏璃在给他喂水，他很乖地喝着。

林九章蹲下身，和孩子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孩子看着他，眼睛眨了眨。那眼睛很黑，很干净，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孩子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稚嫩，但说的话，让林九章浑身冰凉：

“林叔叔，我认识你。我在数据流里见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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