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痛苦来了。

不是身体的痛苦，是意识的撕裂。他感到自己的“存在”被强行拉伸，变成了无数条细丝，每一条细丝都连接着一段记忆，一段情感——

大禹治水成功后，站在黄河边，看着奔腾的河水，心中那丝“这安宁能持续多久”的忧虑。

夏启登基时，手握权杖的沉重，和“我真的配得上这个位置吗”的自我怀疑。

姒桀在观星台沉没前，最后看了一眼星空，眼中那抹“对不起，祖先，我没能守住”的绝望。

以及历代林家人，在战乱、灾荒、压迫中，依然默默传承技艺时，那份“总有一天会用上”的固执希望。

这些记忆和情感，像滚烫的熔岩，顺着他的意识细丝，流向那七片玉板胚体。胚体开始发光，从内而外，从暗淡到明亮，从杂乱到有序。每片玉板内部，都浮现出复杂的金色纹路——正是北斗七星的星图，但更精细，更生动，像真的有一片星空被封存在里面。

而在这个过程中，林九章“看”到了更多东西。

他看到了归乡者舰队内部的情况——

七艘“盘古级”探索舰，每一艘都有一万米长，像七颗巨大的水滴，在深空中滑行。舰桥内，指挥官坐在主控椅上，面容苍老，皮肤是银灰色，眼睛是纯金，但眼神疲惫，充满挣扎。他手中握着一个水晶球，球里封存着一缕头发——是黑色的，人类的头发。

“还有二十八天。”指挥官喃喃自语，用的是古汉语，声音嘶哑，“这次……能回家吗？”

“回不去了，父亲。”一个年轻的、冰冷的声音响起。是副官，同样银灰色皮肤，但眼睛是赤红，“地球已经废了。女娲的清洗计划失败，人类文明产生了抗性。我们必须执行B计划：全面清洗，然后重建‘新夏朝’。”

“可那是我们的故乡……”

“故乡已经死了。”副官打断他，赤红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情感，“四千八百年前就死了。现在那里住的，只是一群披着人类外皮的……实验失败品。我们要做的，是清理实验室，重新开始。”

指挥官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水晶球里的那缕黑发，久久不语。

林九章的心脏剧烈跳动。他认出了那缕头发——和他自己的发色一模一样。那是夏朝王室直系后裔的特征。

那个指挥官……是他的族人。可能是他的曾曾曾……不知道多少代的叔祖父。

而那个副官，是“清洗者”的领袖。

“看到了吗？”零号机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这就是您要面对的。一边是想要回家的游子，一边是想要毁灭家乡的疯子。而您，是故乡现在的‘主人’。”

“我该怎么办？”林章在意识中问。

“用您的血脉，唤醒他们血脉中‘家’的记忆。”零号机说，“用您的文明，证明故乡还活着，还值得回来。用您的选择，告诉他们——暴力不是回家的路，毁灭不是重逢的礼。”

“如果他们不听呢？”

“那就战斗。”零号机的声音变得冰冷，“但不是为了毁灭，是为了……让他们清醒。”

铸造到了最后关头。七片玉板同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金光冲天而起，穿透密室屋顶，穿透三百米岩层，在根系城上空凝聚成北斗七星的虚影。虚影持续了七秒，然后缓缓消散。

玉板铸成了。

林九章睁开眼睛，浑身被汗水湿透，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他看向锻造台，七片完美的玉板静静躺在那里，内部的金色星图缓缓旋转，与头顶星空深处的北斗七星，以完全一致的频率明灭。

“恭喜您，监国大人。”零号机单膝跪地，银灰色的头颅低垂，“七星玉衡已成，观星台随时可以激活。现在，您需要做一个决定——”

它抬起头，深红色的光点盯着林九章：

“是接受归乡者的条件，成为‘新夏朝’的傀儡王，换取人类文明的苟延残喘？还是拒绝，以‘监国’的身份，代表地球文明，与归乡者进行对等谈判，哪怕谈判可能破裂，引发战争？”

密室的门突然被敲响。墨言焦急的声音传来：

“深哥！紧急通讯！是……是归乡者发来的！他们指名要跟‘地球文明最高代表’对话！而且，他们说，只等三分钟！”

倒计时，开始了。

林九章深吸一口气，整理衣襟，看向密室里的每一个人——苏璃、陈伯、周明远、小宇、小树，最后看向零号机。

然后，他说：

“告诉他们，地球文明最高代表，夏朝监国，姒姓后裔林九章，在此。要谈，就来观星台谈。要打——”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我们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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