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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重逢

泰山脚下，井口边。

阳光正好。

阿荷站在那儿，闭着眼睛，仰着脸，让阳光照在脸上。

三千三百年了。

第一次，看见太阳。

老乞丐站在三丈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张着嘴，瞪着眼，手里那根黑拐杖差点掉在地上。

“何……何师妹……”

阿荷睁开眼睛，转头看他。

她笑了。

“师兄，三千年了，你还没死？”

老乞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三千二百年没哭过的人，哭了。

他扔下拐杖，一瘸一拐地跑过来，跑到阿荷面前，忽然跪了下来。

“何师妹……何师妹……真的是你……”

阿荷低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三千年前意气风发的师兄，如今头发全白，满脸皱纹，瘸了一条腿。

她的眼眶也红了。

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师兄，起来。”

老乞丐不起来。

他跪在那儿，哭得像个孩子。

“三千年了……三千年了……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阿荷没说话。

她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何夭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傻了。

她看看老乞丐，看看阿荷，又看看石坚。

“这……这是……我师父？不对，这是我师父的一魂？不对，那她是谁？我师父是谁？我到底有几个师父？”

石坚没理她。

他站在井边，看着这一幕。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一个三千年的师兄，一个三千年的师妹。

终于，重逢了。

二狗子蹲在旁边，啃着窝头，也看着这一幕。

他看不懂。

但他觉得，那个穿裙子的姐姐，笑起来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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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解释

哭了很久。

老乞丐终于站起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咳了两声，恢复了一点“八仙”的样子。

“何师妹，你……你全须全尾的？”

阿荷点头。

“全须全尾。”

老乞丐低头，看见她脚踝上那圈深深的勒痕。

他的眼睛又红了。

“这是……”

“饕餮咬的。”阿荷说，“三千年了。”

老乞丐伸出手，想摸一下。

手在半空停住了。

不敢摸。

怕一摸，就忍不住又哭。

阿荷看着他的手。

“师兄，你的腿……”

老乞丐摆摆手。

“小事。让饕餮咬了一口。”

阿荷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笑了。

“咱俩一个被咬腿，一个被咬脚。饕餮那畜生，专挑下三路咬。”

老乞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何夭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

“师父！到底怎么回事！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她叫你师妹！为什么你叫她何师妹！她到底是不是我师父！”

老乞丐转头看她。

“她是你师父。”

何夭愣住了。

“那崂山上那个呢？”

老乞丐沉默了一下。

“那个也是你师父。”

何夭彻底傻了。

“我……我有两个师父？”

阿荷看着她。

“你是夭夭？”

何夭点头。

阿荷笑了。

“长这么大了。”

她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何夭的脸。

何夭愣愣地站着，不敢动。

那只手，很凉。

但很温柔。

“你小时候，我抱过你。”阿荷说，“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

她比了个手势，一尺来长。

何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所以……所以崂山上那个师父，是……是……”

“是我的身子。”阿荷说，“我丢了一魂在这里，身子就变成了行尸走肉。但她还活着，还会动，还会说话，还会教你。”

“只是，没有魂。”

何夭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所以……所以师父这三千年来，一直是个……是个空壳子？”

阿荷点头。

“三千三百年。”

何夭忽然蹲下去，抱着膝盖，放声大哭。

石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他没说话。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三千年。

一个空壳子，在崂山上坐了三千三百年。

一魂，在泰山底下被咬了三千三百年。

都在等。

等什么？

等对方？

还是等一个能刻碎饕餮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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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归位

哭完了。

该办正事了。

老乞丐擦干眼泪，正色道。

“何师妹，接下来怎么办？”

阿荷看着他。

“我要回去了。”

老乞丐点头。

“崂山那边，我让人传信了。你身子还在，还在那朵荷花里坐着。”

阿荷沉默了一下。

“她还好吗？”

老乞丐想了想。

“不太好。”

阿荷看着他。

“说。”

“这三千年，她一动不动，不说话，不吃饭，不喝水。就那么坐着。有人去看她，她就看着来人，但不说话。何夭从小跟着她长大，她也没说过一句话。”

阿荷低下头。

“她在等我。”

老乞丐点头。

“在等你。”

阿荷抬起头，看着北方。

崂山的方向。

“走吧。”

她转身，看向石坚。

石坚站在那儿，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谁也没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阿荷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我要走了。”

石坚点头。

“我知道。”

阿荷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手上的伤，记得换药。”

石坚低头，看着自己包着布的手。

“嗯。”

阿荷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忽然踮起脚尖。

在他额头上，又轻轻印了一下。

和井底那个一样轻。

但这次，是在阳光下。

老乞丐愣住了。

何夭愣住了。

二狗子手里的窝头，掉在了地上。

石坚也愣住了。

阿荷退后一步，看着他。

“这是谢礼。”

石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说不出来。

阿荷笑了。

然后她转身，朝北方走去。

走出三步，忽然停下。

她回头。

“对了，你刻的那个‘人’字，我看了三千三百年。”

“很好看。”

“等我一魂归位了，你给我刻一个真的。”

“刻在石头上，放在我荷塘边。”

石坚看着她。

“好。”

阿荷笑了。

然后她转身，大步离去。

老乞丐看了石坚一眼，忽然笑了。

“小子，有戏。”

然后他追着阿荷去了。

何夭也追上去。

跑出几步，又回头冲石坚喊：

“等我师父好了，你来找我们玩！”

然后也跑了。

只剩下石坚和二狗子。

站在井边。

风吹过来。

带着一股淡淡的荷香。

二狗子捡起窝头，吹了吹灰，继续啃。

“石头哥，那个姐姐亲你诶。”

石坚没说话。

“她是不是喜欢你？”

石坚还是没说话。

二狗子想了想。

“那你喜欢她吗？”

石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不知道。”

二狗子歪着头。

“不知道？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怎么会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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