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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在江南府上空炸开,像一只巨兽在云层深处咆哮。
雨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冲刷着这座千年古城的青石板路。城西废弃的城隍庙里,十六岁的齐晓亮蜷缩在漏雨最少的角落,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怀里的女孩遮挡着从屋顶破洞滴落的雨水。
“哥……冷……”
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蚋,滚烫的额头贴在他的胸口。她叫小莲,今年刚满十岁,是齐晓亮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齐晓亮紧了紧裹在妹妹身上的破麻布,低头数着怀里仅有的三枚铜板。铜板被体温捂得温热,边缘已经磨得光滑——这是他们兄妹俩三天来全部的积蓄。
“再忍忍,天亮了哥就去买药。”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少年人少有的疲惫,“一副退烧药……应该够的。”
庙外,暴雨砸在瓦片上的声音震耳欲聋。闪电时不时划破夜空,将破庙里残破的神像照得忽明忽暗。齐晓亮抬头看了看屋顶那个越来越大的破洞,雨水正顺着腐朽的梁木往下淌,在地上积起一滩浑浊的水洼。
他挪了挪位置,把妹妹往干燥的地方带了带。这个动作牵动了左肋的旧伤——那是半个月前在码头扛货时,被工头用木棍打的。伤还没好透,每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等攒够钱,我们就离开这里。”齐晓亮低声说,既是对妹妹,也是对自己,“去北边,听说那边地广人稀,总能找到活路。到时候给你买新衣裳,住不漏雨的屋子……”
小莲在他怀里动了动,烧得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齐晓亮今年十六岁,个子比同龄人矮小,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的脸颊凹陷,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却异常明亮。他身上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短衫,袖口已经磨得发白,裤腿上沾满了泥浆。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父母早逝的记忆已经模糊,他只记得四年前的那个冬天,娘亲咳着血把他和小莲叫到床前,用最后一点力气握着他的手说:“晓亮……照顾好妹妹……”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江南府街头无数乞儿中的一个。捡过残羹剩饭,偷过富户后厨的馒头,在码头扛过超出体重的麻袋,也曾在寒冬腊月里蜷缩在桥洞下,靠彼此的体温熬过漫漫长夜。
但他从没让妹妹去乞讨。
“小莲是女孩子,不能像哥这样。”他总这么说。于是白天他去码头、去货栈找活计,晚上带着挣来的铜板和食物回到破庙。小莲就乖乖待在庙里,用捡来的碎布缝补衣裳,或者去附近的山坡上挖些野菜。
这样的日子过了四年。
四年里,他见过太多像他们一样的人——饿死在街角的老人,被马车撞倒后无人问津的孩童,因为偷了一个馒头被活活打死的少年。江南府是繁华的,茶楼酒肆里夜夜笙歌,绸缎庄的掌柜穿金戴银,但这份繁华与他们无关。
这个世界,武学为尊。
齐晓亮记得很清楚,七岁那年,他曾在城南的演武场外偷看过一眼。那是柳叶庄招收外门弟子的日子,场中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在教习的指导下,一拳将半人高的石锁打得微微晃动。周围响起一片喝彩声,那少年的父母满脸骄傲,当场就交了十两银子的入门费。
十两银子。
齐晓亮摸了摸怀里的三枚铜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武学是遥不可及的东西。那些名门大派、武林世家把持着高深的功法秘籍,寒门子弟想要习武,要么有惊人的天赋被破格收录,要么就得拿出让世家心动的钱财或资源。
他们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条命,和彼此相依为命的温暖。
“砰!”
庙门被粗暴踹开的声音打断了齐晓亮的思绪。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雨水裹挟着冷风灌进庙里,火堆瞬间熄灭,只剩几点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搜!看看有没有躲雨的耗子!”
粗哑的嗓音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闪电划过,照亮了门口几个彪形大汉的身影。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打,腰间别着短棍,为首那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狰狞伤疤,在电光下显得格外可怖。
青蛇帮。
齐晓亮的心沉了下去。他下意识地把妹妹往身后藏了藏,但已经晚了。
“哟,还真有两只小耗子。”疤脸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的目光在齐晓亮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小莲脸上。
即使病容憔悴,即使衣衫褴褛,十岁的小莲已经能看出清秀的轮廓。她继承了母亲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眉眼,此刻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颊,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有种异样的楚楚可怜。
疤脸的眼睛亮了起来。
“小丫头长得不错。”他舔了舔嘴唇,朝身后挥了挥手,“带走。”
“你们要干什么!”齐晓亮猛地站起来,把妹妹完全挡在身后。他的声音在发抖,但站得很直,“我们没招惹你们!”
“招惹?”疤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小子,你爹娘当年欠了帮里五两银子,利滚利现在该还二十两了。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我爹娘早就死了!”齐晓亮吼道,“他们从来没借过钱!”
“你说没借就没借?”疤脸嗤笑一声,“欠条在我这儿,白纸黑字。没钱还,就拿人抵债——这小丫头虽然瘦了点,养两年送到丽春院,也能卖个好价钱。”
话音未落,两个大汉已经扑了上来。
齐晓亮想反抗。他真的想。四年街头生存的经验让他比同龄人更敏捷,他知道怎么躲开追打,知道怎么在挨揍时护住要害。但这一次不一样。
疤脸甚至没动手。
只是一个眼神,他身后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就一脚踹在齐晓亮肚子上。那一脚又快又狠,齐晓亮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神像基座上。
“哥——!”小莲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齐晓亮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看见妹妹被那个汉子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看见她拼命踢打却无济于事,看见她回头看他时那双盛满恐惧和泪水的眼睛。
“放开她……求求你们……放开她……”他爬过去,抱住汉子的腿,“钱我会还……我一定还……别带走我妹妹……”
疤脸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
“小子,记住了。”疤脸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齐晓亮心里,“在这江南府,青蛇帮要的东西,没有拿不到的。要怪,就怪你爹娘死得早,怪你自己没本事。”
他站起身,挥了挥手:“带走。”
“不——!”
齐晓亮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上去咬住了汉子的手腕。汉子吃痛松手,小莲摔在地上。但下一秒,更重的拳头砸在了齐晓亮脸上。
一拳,两拳,三拳。
他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温热的血糊住了眼睛。世界在旋转,雨声、雷声、妹妹的哭喊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远。
最后一眼,他看见小莲被拖出庙门,消失在瓢泼大雨中。她伸着手,朝他喊了什么,但声音被雷声吞没了。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齐晓亮被冰冷的雨水浇醒。
他躺在庙门口,半个身子泡在水洼里。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左眼肿得睁不开,嘴里全是血腥味。他试着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痛从肋骨传来——可能断了。
但比身体更疼的,是心里那个空洞。
小莲被带走了。
那个会在他回来时笑着扑过来的妹妹,那个生病时会乖乖喝药说“哥我不苦”的妹妹,那个说“等哥攒够钱我们就离开这里”的妹妹。
被带走了。
要卖到丽春院去。
齐晓亮慢慢爬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他扶着门框,看着庙外漆黑的雨夜。雨水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很快就把一切痕迹都抹去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记得。
记得疤脸那张狰狞的脸,记得那些汉子肆无忌惮的笑,记得妹妹最后看他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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