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落碚堡_烬土成疆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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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饼,不多。盐,更少。”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清晰,“只够每人尝一点,骗骗肚子,吊着命。”

他顿了顿,指向雪地上那些饼屑。

“孩子先拿。六岁以下的,过来。”

人群死寂。只有风声。

过了好几息,那个抱着男孩的妇人,嘴唇哆嗦着,眼里突然涌出大颗的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淌下来。她猛地推了男孩一把,声音嘶哑:“狗儿,去……去拿!”

叫狗儿的男孩怯生生地,一步一挪地走过来,飞快地抓起一块饼屑,塞进嘴里,几乎没嚼就咽了下去,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地上剩下的。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三四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慢慢围过来,伸出乌黑的小手,每人抓起一块,狼吞虎咽。

饼屑很快被孩子们拿光。大人们看着,喉咙滚动,却没人动。

陈晏看着那些孩子因为一点点盐和粮食而亮起些许生气的眼睛,继续开口,声音提高了一些,压过了风声: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觉得我们三个是累赘,是来抢食的。觉得这地方没活路,早晚是个死。”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那片黑沉沉的废墟。

“我也觉得这地方像座坟。”

“但我不想死在这儿。”

“更不想我的兄弟,”他看了一眼昏迷的韩固,“和这位老家人,死在这儿。”

他转回头,目光如刀,刮过每个人的脸。

“光靠这点饼,我们都得死。光靠你们现在这样东躲西藏,有一顿没一顿,你们也活不过这个冬天。”

独臂老卒冷笑:“那你说咋办?你能变出粮食来?”

“变不出。”陈晏摇头,“但我知道怎么弄到粮食,怎么弄到柴火,怎么弄到能挡风雪的屋子。”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里,有些法子。是以前在宫里杂书上看的,也有些……是这一路上,被冻得快死的时候,琢磨出来的。”

这话半真半假。但此刻,没人去深究。

“法子,我有。”陈晏一字一句道,“力气,你们有。想活下去,想让孩子活到开春的,从明天起,听我的。”

他踢了踢脚边那几个破麻袋:“这些破烂,就是本钱。这北碚堡的石头、木头、雪,也是本钱。你们每个人,都是本钱。”

“愿干的,明天天亮,到堡里最背风的那处断墙下集合。我教你们怎么盖不怕冷的房子,怎么弄陷阱抓牲口。”

“不愿干的,自便。但丑话说在前头——”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从今往后,这里的每一根柴,每一口食,都是干活的人挣来的。不干活,就别想伸手。谁要是想伸手抢……”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目光落在了独臂老卒,以及他身后那几个眼神闪烁的汉子脸上。

那目光里没什么杀气,却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东西。像这北境的冻土,坚硬,深沉。

独臂老卒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他看了看地上那些舔着手指回味盐味的孩子,又看了看陈晏身后昏迷不醒却依旧带着慑人气势的韩固,最后,目光落在陈晏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上。

他啐了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砸在雪地上。

“老子赵长庚,在这北碚堡熬了十二年,见过三拨来‘主事’的官儿,都他妈冻死饿死或者被狼叼走了。”他盯着陈晏,“小子,话别说太满。这地方,阎王爷说了算。”

陈晏迎着他的目光:“那就看看,是阎王爷的刀子快,还是咱们自己挣出来的活路硬。”

赵长庚又盯了他半晌,忽然咧开嘴,露出黄黑残缺的牙齿,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行,老子看你明天能放出什么屁来。”他转身,冲着身后的人群吼了一嗓子,“都他妈愣着干啥?滚回去!把能烧的玩意儿拢拢,想冻死吗?”

人群缓缓蠕动起来,拖着脚步,缩着脖子,重新退入堡墙的阴影里。几个妇人临走前,偷偷看了陈晏一眼,眼神复杂。

陈晏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

风雪似乎更急了。

曹谨凑过来,声音发颤:“殿下,您这是……太险了。这些人,都是亡命徒……”

“亡命徒,才好用。”陈晏打断他,弯腰去拖昏迷的韩固,“因为他们最想活。帮我一把,先把韩固弄进去,找个能挡风的地方。”

两人费力地拖着韩固沉重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片废墟。靠近了,才更觉破败。所谓的“堡”,里面只有几间半塌的土屋,屋顶漏着天光,地上积着厚厚的冰雪和污秽。一股混合着霉味、尿骚味和绝望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们选了间相对完整、背风的屋子,将韩固安置在角落,用破草席勉强盖了盖。曹谨抖索着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几次才点燃,又出去捡了些潮湿的木头,好不容易生起一小堆火。微弱的暖意扩散开来,却驱不散浸入骨髓的寒冷。

陈晏坐在火堆旁,伸出几乎失去知觉的手烤着。脑中,那些闪烁的标题再次浮现,这一次,更多细节涌了进来:地坑的深度、坡向、支撑结构;套索的材质、触发机关、布置地点;甚至还有如何用尿液加速冻伤部位恢复……

知识还在,但每一步,都需要人力,需要工具,需要时间。

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严冬像一头蹲在门口的巨兽,已经露出了獠牙。

京城,已是万里之遥。那里的暖阁香炉、诗酒风流,与这里的断壁残垣、生死一线,像是两个世界。但陈晏知道,它们被同一条丝线牵着——那条名为“权力”的丝线。线的那头,是御座上猜忌的父皇,是内阁里翻云覆雨的严嵩,是漕运上吸血的豪门。线的这头,是北碚堡几十张饥饿的嘴,和五十里外,黑山堡里那个同样被权力遗弃、却更想从蝼蚁身上榨出油水的守备王振。

线还没断。只要他一天不死,线就还在。而现在,他要先用这根线,把眼前这些人捆在一起,在这绝地挣出一条活路。然后,再看看这条线,最终能牵动多远,多重。

“曹翁,”陈晏忽然开口,声音在噼啪的火响中显得清晰,“你说,刚才那些人里,有没有会手艺的?木匠,铁匠,哪怕会编个筐子的也行。”

曹谨努力回忆着那些麻木的脸,迟疑道:“老奴……老奴恍惚看见,有个蹲在最后头的汉子,手指关节粗大,像是常做力气活的。还有个妇人,怀里抱着个破瓦罐,那罐子……口沿磨得光滑,像是自己会拾掇。”

“记下他们。”陈晏说,“明天,一个一个找出来。”

他望向屋外漆黑的夜空,雪还在下,无穷无尽。

“粮食,房子,火。”他低声自语,像在确认,“就这三样。有了这三样,人心才能聚起来。”

曹谨看着火光映照下,年轻主人那沉静而陌生的侧脸,忽然觉得,那废黜的诏书、一路的鞭挞、这绝地的风雪,似乎并没有压垮他,反而将某种更深沉、更坚硬的东西,从他骨子里逼了出来。

远处,堡墙某处坍塌的缝隙后,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移开。

那眼睛属于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他缩在阴影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对旁边的人说:

“听见没?新来的‘贵人’,要带咱们找活路呢。”

旁边的人嗤笑:“屁的活路!饼子都分完了,明天拿什么盖房子?拿嘴吹?”

“可他分了饼。”刀疤脸汉子喃喃道,“给娃子分了饼,还抹了盐……你多久没尝过盐味了?”

对方不说话了。

“再看看。”刀疤脸汉子最后说,身影融入更深的黑暗,“是骡子是马,明天就见分晓。要是真能弄来吃的……哼。”

风雪吞没了低语。

北碚堡的第一夜,在彻骨的寒冷和微弱的、摇曳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希望之火中,缓缓流逝。

而距离北碚堡五十里外的黑山堡,守备“王阎王”王振的屋子里,炭火烧得正旺。他听完手下关于“废太子已押到北碚堡”的回报,将一块烤得流油的羊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骂道:

“一个废人,两个累赘,扔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能翻了天不成?等过两天雪小点,带几个人去瞧瞧。这位曾经的‘太子爷’,要是识相,说不定还能榨出点油水。要是不识相……”他打了个饱嗝,油乎乎的手在袍子上擦了擦,眼里闪过贪婪而残忍的光,“北碚堡再破,也得给老子挤出二两骨髓油来!”

雪,还在下。覆盖了蹄印,覆盖了车辙,似乎想要覆盖掉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痕迹和声音。

但有些东西,是覆盖不住的。

比如求生的欲望。

比如在绝境中,刚刚点燃的那一星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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