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因为你在等我进去。”
无面者的身体震了一下。那些脸突然全部安静了,所有的眼睛同时看向陆怀舟。
“你知道?”
“我知道。”陆怀舟说,“你每次杀完人,都留一个活口。不是疏忽,是故意的。你在等人进去。”
“等谁?”
“等我。”
无面者没有回答。它的身体开始颤抖,那些脸在皮肤下面疯狂地翻涌,像是要挣脱出来。
“你进去过七次。”无面者说,声音变了,不再是破碎的单音,而是无数声音的叠加——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七次,你都失败了。”
“这是第九次。”
“第九次也一样。”
“不一定。”
无面者突然动了。不是爬,是扑——整个身体弹起来,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突然释放。速度比昨天快了三倍,那些脸在皮肤下面尖叫,声音刺穿了晨雾。
沈昭还没反应过来,陆怀舟已经动了。
他没有躲。往前踏了一步,右手伸出去,掌心朝前,按在无面者的胸口上。
掌心接触到皮肤的瞬间,那些脸全部转向他。所有的嘴同时张开,发出一声尖叫——不是恐惧的尖叫,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整个世界在哭。
陆怀舟的手没有收回来。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无面者说,那些脸停止了尖叫,开始低语,“你碰过她了。”
“没有。”
“你骗不了我。你身上有她的味道。”无面者的身体开始缩小,像被放了气,那些脸一个接一个地沉下去,“她在等你。”
“等什么?”
“等她记起来。等她记起来你是谁,你做了什么。”无面者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消散,“然后她会恨你。比现在更恨。”
陆怀舟把手收回来。
无面者退后一步,身体已经缩回到正常大小。那张空白的面皮上,有什么东西在浮现——不是五官,是文字。密密麻麻的文字,像被刻在皮肤上,从里面往外渗。
沈昭看清了第一个字。
“杀”。
第二个,“死”。
第三个,“罪”。
无面者的整张脸都被文字覆盖了。那些字在动,在蠕动,像活物。然后它们开始脱落,从脸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变成灰。
“回去吧。”无面者说,“告诉她,别记起来。”
它转身,爬回裂隙。暗红色的光吞没了它的身体,那些字在光里烧起来,变成灰烬。
裂隙收缩了。不是闭合,是缩小——从半个院子缩到一扇门那么大。暗红色的光暗下来,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院子里安静了。
沈昭站在原地,腿在发抖。他看着陆怀舟的背影,发现那个人的右手在流血——不是被无面者伤的,是指甲掐的。
“大人。”沈昭的声音很轻,“它说的‘她’,是我姐姐?”
“是。”
“它说她会在里面记起来。记起来什么?”
陆怀舟没有回答。他看着裂隙,暗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大人。”沈昭走到他身边,“你到底是谁?你和我姐姐,到底有什么关系?”
陆怀舟转过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疲惫,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很深的水底看你,隔着透明的、冰冷的水。
“你姐姐,”陆怀舟说,“我杀过她。”
沈昭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止一次。”陆怀舟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公文,“一次。在第五次。但那次之后,她死了,又活了,又死了。每一次都和我有关。”
“你——”
“你想问为什么?”陆怀舟打断他,“因为我做了一个选择。每次轮回,我都做一个选择。选完之后,活下来的人感谢我,死去的人恨我。你姐姐是死去的那个。”
沈昭的嘴唇在抖。“我姐姐……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我杀了她。所以她恨我。”陆怀舟顿了顿,“她应该恨我。”
“那你为什么不进去救她?”
“因为我进去,她会死得更快。”
沈昭沉默了很久。
晨雾散了,阳光照进院子,照在裂隙上。暗红色的光在阳光下变得很淡,像一道快愈合的伤疤。
“大人。”沈昭终于开口了,“我不懂你那些轮回、选择、代价。但我懂一件事。”
“什么?”
“我姐姐失踪前,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每次醒来,她都说同一个名字。”
陆怀舟的手停住了。
“她说‘怀舟’。”沈昭看着他,“她不知道那是谁。她只知道这个名字让她哭。”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穿青袍,一个穿黑袍。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陆怀舟从袖子里掏出备忘录,翻到某一页,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塞回去。
“走吧。”他说。
“去哪里?”
“进宫。领旨。”
“什么旨?”
“入裂隙。”陆怀舟转身朝门口走,“你姐姐在里面。我进去带她出来。”
“你不是说进去她会死得更快吗?”
“所以这次,不做选择。”
沈昭愣了一下。“什么?”
“前八次,我都在做选择。选谁活,选谁死。”陆怀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次不选了。都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但沈昭听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不是自信。不是决心。
是绝望。
是那种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失去了的、干干净净的绝望。
陆怀舟走出钦天监大门的时候,禁军校尉拦住了他。
“大人,陛下有旨——”
“我知道。”陆怀舟从他身边走过去,“我去领旨。”
校尉愣住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沈昭跟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裂隙。暗红色的光在阳光下很淡,但他能看到光里面有东西在动。像一个人影。
是她。
她在看他。
沈昭朝裂隙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追上了陆怀舟。
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卖早点的、赶集的、上朝的。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穿官袍的人,没有人知道裂隙在扩张,没有人知道这个世界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
陆怀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他的右手插在袖子里,指甲掐进掌心。血从袖口渗出来,滴在路上,很快被人来人往的脚步踩没了。
他想起备忘录上那行字:“不要靠近她。你会害死她。”
那是他写的。是哪个轮回的他写的?不记得了。
但他知道,那行字是对的。
靠近她,她会死。
不靠近她,她也会死。
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前八次轮回,他都在做“对”的事。最优解,最小牺牲,最大收益。他算过每一次,推演过每一次,优化过每一次。
然后他失去了恐惧,失去了快乐,失去了悲伤,失去了愧疚,失去了爱,失去了希望,失去了愤怒,失去了信任。
他现在还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了。
连“失去”的感觉都没有了。
但昨天,沈映寒从裂隙里走出来的那一刻,他的心脏跳了一下。
就一下。
八百年来,唯一的一下。
他管不住。
陆怀舟走进宫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他眯起眼,看见远处太和殿的屋顶,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刺眼。
他在心里数了一遍。
八次轮回。四百七十三次回档。四千七百二十三个名字。
他记得每一个。
沈映寒是其中一个。
不是第一个,不是最后一个,但她是唯一一个——让他想打破规则的那个。
“大人。”沈昭在后面叫他,“你袖子上有血。”
陆怀舟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确实红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个个小点。
“没事。”他说,然后把袖子翻过来,遮住了血迹。
继续往前走。
太和殿在前面,皇帝的旨意在等他。
裂隙在身后,她在等他。
而他站在中间,一个什么都没有了的人,准备做一件什么都不要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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