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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色的光中,没有天,没有地,什么都没有。他不害怕。他觉得很温暖,像被什么东西包裹着,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像还在娘亲的肚子里。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白发,青袍,弯了的背,抖着的手。他站在白色的光里,看着他,眼睛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大人。”沈昭叫他。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睛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大人,您不认识我了?”
没有回答。
“我是沈昭。御史台,二十三岁。您不记得了?”
没有回答。
沈昭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站在白色的光里,看着陆怀舟空了的眼睛,忽然觉得很害怕。不是怕死,是怕他忘了。怕他忘了张横,忘了陈玄,忘了姐姐,忘了所有人。怕他一个人站在白色的光里,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不想要了,什么都不在乎了。怕他不疼了。
“大人。”沈昭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您不会忘的。您答应过我的。您说心会记得。心不需要记忆。心自己会记得。您不会忘的。”
陆怀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沈昭。”他叫了他的名字。
沈昭愣住了。“大人,您记得我?”
“不记得。但认识。认识你的眼睛。亮的,热的,像两团火。认识你。不记得你是谁,但认识你。”
沈昭的眼泪流了满脸。他站在白色的光里,看着这个什么都不记得了的人。他认识他。不记得他是谁,但认识他。认识他的眼睛,亮的,热的,像两团火。这就够了。
沈昭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那张窄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木头的,很旧,有几道裂缝,像一个人的掌纹。他听了一会儿隔壁的动静。没有呼吸声,没有翻身声,什么都没有。他躺了一会儿,翻身下床,没有点灯,摸着黑走到门口。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天边有一丝白,快亮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隔壁的门。他没有去敲。他只是站着,等天亮。
卯时,陆怀舟的门开了。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白发在晨风里飘动,几乎掉光了,只剩下几缕细丝,贴在头皮上。他的脸白到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他看到沈昭,没有说话。他已经不记得要说什么了。他只是看着他,眼睛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大人。”沈昭走过去,“今天还进去吗?”
“进去。”
“我陪您。”
“好。”
他们走进裂隙。沈昭走在他右边,手扶着他的胳膊。他的胳膊什么都不是。没有温度,没有感觉。但沈昭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臂,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传给他。他知道他感觉不到。但他还是传。因为他有热,他想给他。
第一层。青砖地面,和钦天监后院一模一样。陆怀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怕摔倒。沈昭看着他,看着他几乎掉光了的白发,看着他弯到对折的背,看着他抖得像风中枯枝的手指。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钦天监的废墟,他站在巷子口,手里端着一碗白粥,看着同僚的尸体,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他以为他是一个冷血的人。但他不是。他只是忘了怎么疼。
“大人。”沈昭说。
“嗯。”
“您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吗?”
“不记得。”
“您说我会死。您说‘你进去会死’。我不信。我跟您进去了。我没死。我活着。您救了我。”
陆怀舟没有说话。他看着脚下的青砖,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
“您救了我。”沈昭又说了一遍,“您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什么都记得。记得您说‘你进去会死’。记得您说‘别跟着我’。记得您说‘你前八次都死了’。您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陆怀舟停下来,看着他。眼睛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你前八次都死了。”他说。
沈昭的眼泪掉下来了。“您记得?”
“不记得。但心记得。心跳快了一下。因为你死过。不记得怎么死的,但心记得。疼过。”
沈昭笑了。哭着笑。“嗯。疼过。死了八次。每一次都疼。但每一次都活着。因为您在。您在,我就不会死。”
第二层。灵州城的石板路,青灰色的,长满了苔藓。沈昭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在想。想他为什么信他。八次轮回,他死了八次。每一次都跟着他,每一次都死在他面前。每一次死之前都问同一个问题——“大人,我做得对吗?”他说“对”。他笑了。他说“那就好”。然后他死了。他不恨他。他从来不恨他。因为他知道,他选的时候,手在抖。他以为不会抖,但会抖。因为他是人,不是数字。
“大人。”沈昭说。
“嗯。”
“我信您。”
陆怀舟停下来,看着他。眼睛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
“不知道。从第一次见到您就信了。您站在巷子口,手里端着白粥,看着同僚的尸体,脸上什么都没有。但我信您。信您不是冷血的人。信您只是忘了怎么疼。信您会记起来。信您会救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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