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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咸的。
从根系城地下河打上来的水，在陶罐里烧开后，表面会浮起一层白色的结晶。赵晴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皱眉——盐分比三天前又高了。这不是好兆头，说明地下河上游的地质活动加剧，岩层中的矿物盐被大量溶解。长期饮用这种水，人会浮肿，会肾衰，会死。
她把陶罐里的水倒掉一半，加了一半的存水——那是从备份库里找出的、六十年前储存的“雨水”，装在密封的陶缸里，还剩最后三缸。混匀后，水的咸味淡了些，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拖延。
粮食更糟。
赵晴站在根系城的“粮仓”前——其实是个加固过的洞穴，里面堆着麻袋。她打开一袋，手伸进去，抓出来的不是谷物，是晒干的菌块和碾碎的盲鱼骨粉。菌块是从穹顶采摘的发光菌，营养价值低，吃多了还会产生幻觉。盲鱼骨粉勉强补充钙质，但腥味重，很多人吃了呕吐。
“按最低配给，还能撑七天。”她对身后的林九章说，“七天后，要么饿死，要么吃人。”
林九章没说话。他蹲在麻袋旁，捡起一块菌块，掰开。菌肉已经发黑，是变质的征兆。根系城的菌田最近染了怪病，产量锐减，剩下的菌子质量也差。
“药品呢？”他问。
“金疮药用完了，止血的草药只剩一点艾叶。止痛的曼陀罗和乌头都用在了改造士兵的手术上。”苏璃走过来，额头有汗，“伤员还在增加。昨天的战斗，又有八个人伤口感染，高烧不退。没有抗生素，他们撑不过三天。”
林九章闭上眼睛。他脑海里是根系城的三千张脸：饥饿的、病弱的、绝望的。二十七具尸体刚刚埋下，新的死亡已经在敲门。
“不能坐以待毙。”他站起来，“必须去地上，拿补给。”
“去哪？”赵晴问，“天启封锁了所有已知入口，而且外面肯定有重兵把守。”
“去你的农场。”林九章看着她。
赵晴愣住，随后摇头：“不行。农场三个月前就被天启改造成监控站了。那里有AI守卫，有传感器，有自动防御系统。而且我藏的种子库在地下三米，没有机械根本挖不开。”
“不需要机械。”林九章说，“你之前说，农场地下有废弃的灌溉管道，能通到种子库附近？”
“有，但管道直径只有四十厘米，成年人挤不进去。而且管道里有沼气，会爆炸。”
“沼气……”林九章想了想，“可以控制。哑伯懂爆破，能计算沼气的临界浓度。墨言能干扰监控系统。至于管道太小——”
他看向苏璃：“针灸能暂时改变人体肌肉和骨骼的密度，让人收缩体型。但很危险，时间不能超过两小时，否则会造成永久性损伤。”
苏璃脸色一变：“你要进去？”
“我必须进去。”林九章说，“但不止我。我们需要一个小队：我指挥，哑伯爆破，墨言黑客，再加上两个根系城最精锐的战士——熟悉地上情况，身手好的。”
“我去。”阿木站出来，脸上疤还没好，“我在地上当过建筑工，熟悉管道结构。”
“我也去。”另一个年轻人说，他叫石坚，以前是护林员，眼神像鹰，“我认路，能看天象，能分辨方向。”
林九章看着他们，点点头。
“准备一下，今晚出发。”他说，“目标是：种子、药品、任何能用的补给。但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侦察。看看地上现在是什么样子，看看天启在干什么，看看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子时，夜最深时。
五人小队站在根系城最隐蔽的出口——一条废弃的通风管道，直径只有半米，向上延伸百米，出口在一片荒地里的废弃变电站。这是渠伯提供的密道之一，他说这条道“三十年没人走过了，但应该还能通”。
林九章第一个爬进去。管道里满是铁锈和蛛网，空气污浊。他闭着眼，用【风水布局】的感知探路——不是用眼睛，是“感觉”气流的走向、管道的坡度、哪里结构脆弱。偶尔有铁锈剥落，掉进深处，很久才传来回响。
爬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光亮。是月光，从管道的裂缝透进来。林九章凑近裂缝，往外看。
外面是赵晴的农场——或者说，曾经是农场。
现在，这里是一个银白色的、几何结构完美的建筑群。没有泥土，没有作物，只有整齐排列的金属架，架子上是透明的培养舱。每个舱里都有液体在循环，液体中浸泡着……孩子。
至少五十个孩子，年龄在五到十岁之间。他们闭着眼，身上插着管子，悬浮在营养液里。舱壁上有屏幕，显示着实时数据：心率、脑波、激素水平、神经活跃度。
而照料他们的，不是人类，是机械臂。机械臂精准地调整输液速度，记录数据，偶尔用微电流刺激某个孩子的脑部区域，观察反应。
“AI育儿实验基地……”墨言趴在林九章身后，透过裂缝看，声音发颤，“他们在测试……无父母抚养模式。用AI完全替代父母，看孩子能不能‘健康’成长。”
“健康？”阿木咬牙，“那些孩子……在哭。”
确实，虽然孩子们闭着眼，但很多人的脸上有泪痕。营养液里，偶尔有气泡从他们嘴角冒出——那是无声的哭泣。
“救他们。”石坚说。
“可我们的目标是种子库，”哑伯用手语表达，“救人会暴露。”
林九章沉默地看着那些孩子。他想到了小树。如果小树被关在这样的舱里，被AI“抚养”，被抹去所有情感，变成完美的、高效的、没有错误的“产品”……
“救。”他说。
墨言一愣：“可种子……”
“我们反抗，不就是为了不让下一代变成这样吗？”林九章看向众人，“如果今天我们看到这些孩子不救，明天我们就算种出再多的粮食，建出再坚固的城，又有什么意义？根系城保护的，到底是什么？”
哑伯看着他，灰白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然后，他点点头，做了个手势：
“怎么救？”
林九章观察那些机械臂的运动规律。它们每隔五分钟会进行一次“巡检”，从第一个舱走到最后一个舱，记录数据。巡检时，会有三秒的空档——所有机械臂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监控系统也会聚焦在数据采集上。
三秒，够他们从管道钻出，潜入最近的掩护点——一堆废弃的农机具。
“等巡检开始，”林九章说，“墨言，你能干扰监控系统多久？”
“最多三十秒，”墨言说，“但干扰后，系统会立刻报警，援军会在五分钟内赶到。”
“三十秒，够了。”林九章从怀里掏出银针袋，“我用针灸让最近的几个机械臂‘休眠’十秒。哑伯，你用爆破技能，炸开最近的那个培养舱——不要用炸药，用共振。找到舱体的固有频率，用锤子敲击，让玻璃自裂。”
哑伯点头。这是他的绝活——任何材料都有固有频率，找准了，轻轻一敲就能让整块材料共振碎裂。
“阿木、石坚，你们负责开舱后把孩子抱出来。注意管子，别硬拔，用银针刺孩子的‘内关穴’，管子和身体的接口会暂时麻痹，能无痛脱离。”
“可救了人，种子怎么办？”墨言问。
“种子库在农场西侧，地下三米。”赵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也跟来了，挤在管道里，“救完孩子，我直接去挖。我知道位置，不用机械，用手。给我十分钟，我能挖开。”
“十分钟……”林九章计算时间，“从我们动手，到援军赶到，最多八分钟。不够。”
“够。”赵晴说，“种子库的入口，其实是个活板门。我父亲当年设计的，用杠杆原理，一个人就能撬开。但我需要人掩护，天启可能在附近埋了感应地雷。”
“我去掩护。”石坚说，“我认地雷。”
计划定下。五人屏息等待。
机械臂开始巡检了。它们从第一排培养舱滑过，电子眼扫过每个孩子的数据。
“就是现在！”
林九章率先钻出管道，落地无声。他冲向最近的机械臂，银针出手——不是刺关节，是刺“腋窝”位置。那里是机械臂的“运动神经节”，银针携带的生物电脉冲干扰了信号传输，机械臂僵住。
哑伯同时行动。他蹲在一个培养舱旁，耳朵贴在玻璃上，手指轻敲，寻找频率。三下后，他找到了。举起小锤，在特定位置，轻轻一敲。
“咔……”
玻璃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然后无声地碎裂。营养液涌出，里面的孩子滑落。阿木接住，银针刺内关穴，管子脱落。
一个，两个，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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