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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井
第三天。
寅时,天还没亮。
孔庙后院,老槐树下,站着五个人。
石坚,颜路,衍圣公,还有两个中年儒生——衍圣公的贴身护卫,金丹初期。
颜路的眼睛红肿,一看就是三天没睡好。
衍圣公面色凝重,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竹简。
石坚蹲在井边,最后一遍检查那些符咒。
“石兄。”颜路凑过来,声音发颤,“你真的想好了?”
石坚没抬头。
“嗯。”
“可是……可是下面……”
“有人在等。”石坚打断他。
颜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衍圣公上前一步。
“石小友,老夫最后问你一次——你下去,要做什么?”
石坚站起来。
他看着那口井。
“把该换的人,换上来。”
衍圣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深深一揖。
“老夫替儒门三千年先贤,谢过石小友。”
两个金丹护卫吓了一跳,赶紧跟着作揖。
石坚侧身让开。
“别。”他说,“我不是替你们下去的。”
衍圣公抬起头。
石坚指了指那口井。
“下面那个人,刻了三百年。我只是去接他。”
说完,他走到井边,蹲下身,伸手按住那块青石板。
石板很重。
三寸厚,刻满符咒,少说也有几千斤。
但石坚的手按上去的那一刻——
石板自己动了。
不是石坚在推。
是石板自己在往旁边移。
一寸,两寸,三寸……
井口露了出来。
一股阴冷的风从井底冲上来,带着淡淡的腥味,还有……
还有一股墨香。
颜路愣住了。
“这……”
衍圣公瞳孔猛缩。
井壁上,无数“人”字同时亮起。
微弱的光,像萤火虫,从井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那些光,在给石坚照路。
石坚低头,看着那些字。
十万个“人”。
三百年,每一天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把鲁班尺咬在嘴里,双手撑住井沿,纵身一跃。
“石兄——!”
颜路的喊声从头顶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石坚在往下落。
井很深。
很深很深。
他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光。
那些“人”字从他身边掠过,每一个都在发光,每一个都在看着他。
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不知落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脚下忽然有了实地。
石坚稳稳落地。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井底很大。
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足有十丈方圆,像个地下密室。
四周的井壁上,刻满了字。
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全是“人”。
有些刻得很深,有些刻得很浅;有些工工整整,有些歪歪斜斜。
三百年,十万个“人”。
每一笔,都是一个人的一天。
石坚的目光,落在井底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
穿着三百年前的衣冠——麻布长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一片一片挂在身上。
他正在刻字。
手里握着一把刻刀,在墙上慢慢地刻。
一笔,一划。
又是一个“人”。
石坚没有出声。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刻完最后一笔。
刻刀停下。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脸——
被一团光照着,看不清五官。
但他的眼睛,很亮。
三百年了,还亮着。
他看着石坚,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来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石坚听清了。
石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那个人没给他机会。
他转过身,指了指身后。
那里,有一条铁链。
手臂粗,漆黑如墨,一头连着井壁深处,一头——
一头锁在他的腰上。
铁链已经长进肉里。
三百年,血肉和铁,长在一起了。
石坚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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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颜真
“你是颜真。”
石坚说。
不是问,是陈述。
那个人点点头。
“你见过我曾孙了?”
石坚点头。
颜真笑了一下。
“他长得像我吗?”
石坚想了想颜路那张瘦得跟竹竿似的脸。
“……像。”
颜真笑得更开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
他笑着笑着,忽然咳嗽起来。
咳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抖。
石坚上前一步,想去扶他。
颜真抬起手,制止了他。
“别过来。”他说,“这铁链,沾不得。”
石坚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条铁链。
铁链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
那些符文,和井口青石板上的很像,但更古老,更复杂。
而且——
它们在动。
像活的一样,在铁链上游走。
“这是什么?”
颜真缓过气来,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铁链。
“锁魔链。”他说,“当年我下来的时候,自己锁上的。”
石坚眉头皱起。
“自己锁?”
颜真点点头。
他指着井壁深处。
那里,有一个洞口。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石坚能感觉到——
那里面,有东西。
那东西在呼吸。
一呼,一吸,很慢,很沉。
每一次呼吸,铁链就轻轻颤动一下。
“那是什么?”
“第二煞。”颜真说,“穷奇。”
石坚的瞳孔微微收缩。
泰山下面,是饕餮。
曲阜下面,是穷奇。
七煞,七处封印。
每一处下面,都压着一个。
“三百年前,这口井突然往外冒黑水。”颜真说,“黑水流过的地方,草木枯死,牲畜暴毙。儒门查了很久,才发现——井底封印松动了。”
“所以你下来了?”
颜真点头。
“我下来的时候,封印已经裂了这么大。”他比了一个手势,两尺来长。
“穷奇的残骸正在往外挤。再过三天,就能出来。”
“你怎么封住的?”
颜真指了指腰间的铁链。
“用我自己。”
石坚沉默了。
“这铁链,是儒门先贤传下来的,一共三条。”颜真说,“每一代衍圣公,都会在上面刻一道符。刻了一千年,刻了三百道符。”
“用它锁住穷奇?”
颜真摇头。
“用它锁住我。”
他看着石坚。
“穷奇这种东西,杀不死,封不住。只能靠人守着。”
“我把自己锁在这儿,和穷奇面对面待着。它动一下,我就动一下;它往前一点,我就把它逼回去。”
“三百年了。”
石坚看着那条长进肉里的铁链。
看着那些刻满符文的铁环。
看着铁链另一头,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那里面,现在怎么样?”
颜真沉默了一下。
“不太好。”
他侧身,让石坚看得更清楚。
洞口深处,有两团光。
暗红色的光。
像眼睛。
正在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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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百年的代价
石坚盯着那两团光,手心渗出冷汗。
那不是人的眼睛。
那是……
“它醒了?”他问。
颜真点头。
“三年前就醒了。”他说,“泰山那边有人动灵脉,它感应到了。”
石坚心里一沉。
泰山,饕餮。
曲阜,穷奇。
它们之间,有联系?
“它们是一起的。”颜真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七煞之间,有某种感应。一处封印松动,其他六处都会受到影响。”
“所以它……”
“它在等。”颜真说,“等泰山那边先破封。只要饕餮出来,它就能借势挣脱。”
石坚握紧手里的鲁班尺。
“还有多久?”
颜真看着他。
“这得问你。”
石坚愣了一下。
“泰山那边,是你守的吧?”
石坚点头。
颜真笑了。
“石敢当的后人?”
石坚又点头。
颜真的笑容更深了。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石敢当那老家伙,后继有人了。”
他看着石坚。
“你那边,还有多久?”
“三年。”
颜真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三年,够了。”
“什么够了?”
颜真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腰间的铁链。
三百年了。
铁链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每一环,都嵌在肉里。
每一动,都疼。
但他笑了。
“小子,你听我说。”
石坚上前一步。
“这条铁链,是我自己锁的。”颜真说,“当时我下来的时候,就知道——上不去了。”
“但是我活了三百岁,比普通人多活了两百年。够了。”
他抬起头,看着石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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