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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晓亮的手指在距离门板一寸处停住。

书房内的对话还在继续，周怀安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果他真的拿着证据来找我，那就是天意。柳家这些年，也该有人治治了。”月光透过梅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亥时了。

齐晓亮深吸一口气，伤口处的疼痛像针扎一样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

绝杀令。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中炸开，像冰水浇进滚烫的油锅。他曾在街头听老乞丐们说起过江湖规矩——绝杀令一出，整个江南武林都会动起来。到那时，别说藏身，连呼吸都可能被人盯上。洪七救了他，妹妹还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等着，如果因为自己拖累他们……

他不能再犹豫了。

指节弯曲，轻轻叩响了书房的门。

“咚、咚、咚。”

三声轻响，在寂静的花园里格外清晰。门内的对话戛然而止。月光洒在门板上，漆面反射出冷白的光，门缝里透出的烛光微微晃动。齐晓亮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胸前的伤口，疼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片刻的沉默后，周怀安沉稳的声音传来：“何人？”

那声音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久经官场的从容。齐晓亮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他压低声音，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晰：“草民齐晓亮，有柳叶庄勾结青蛇帮，贩卖人口、走私盐铁兵器的铁证呈上，求大人为无辜者做主！”

话音落下，花园里只剩下风吹过梅树的沙沙声。

书房内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很轻，但齐晓亮听得真切。接着是脚步声，沉稳而缓慢，朝着门口走来。烛光在门缝里晃动得更厉害了，光影交错，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门开了。

不是全开，只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出现在门缝后——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皱纹像刀刻般深，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电，在烛光映照下闪着精光。周怀安的目光扫过齐晓亮，从头到脚，从沾满泥土和血迹的破布衣裳，到手中紧握的那根斑驳木棍，最后落在他另一只手里紧攥的账本上。

那目光像刀子，齐晓亮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剖开了。

“进来。”

周怀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他侧身让开门口，动作从容，仿佛深夜有陌生乞儿持棍闯入书房是再寻常不过的事。齐晓亮迟疑了一瞬，迈步跨过门槛。

书房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房间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四面墙都是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旧纸张特有的霉味，混着淡淡的檀香。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一盏铜制烛台燃着三根蜡烛，烛火跳动，将整个房间照得通明。

书桌后站着那个年轻人——周怀安的儿子。他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挺拔，面容与周怀安有七分相似，但眉宇间少了那份沧桑，多了几分锐气。此刻他正警惕地盯着齐晓亮，右手按在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兵器。

“关门。”周怀安说。

年轻人快步上前，将书房门关上，插上门闩。木门合拢的瞬间，外面的风声、虫鸣声都被隔绝了，房间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周怀安走到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齐晓亮没有动。他站着，将账本双手捧起，递到书桌上。账本的封皮已经磨损，边角卷起，纸张泛黄，但封面上“戊寅年货录”五个字依然清晰。烛光下，那几个字像活过来一样，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这就是证据？”周怀安没有接，只是看着。

“是。”齐晓亮的声音沙哑，“青蛇帮的账本，记录了三年来的所有交易。人口、盐铁、兵器，还有……北边的生意。”

“北边”两个字说出口时，周怀安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账本，动作很慢，像在拿起一块烧红的铁。翻开第一页，烛光下，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齐晓亮站在对面，能清楚看到周怀安的表情变化——从最初的平静，到皱眉，到脸色越来越沉。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翻页的声音，沙沙的，像秋风吹过枯叶。年轻人站在父亲身后，也凑过去看，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他猛地抬头看向齐晓亮，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还有一丝……恐惧。

“这些……”年轻人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这些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齐晓亮说，“我亲眼看见青蛇帮从船上卸货，一箱箱的盐铁，还有……人。女人，孩子，像货物一样被关在笼子里。”

他说着，眼前又浮现出那个雨夜的景象——码头上灯火通明，青蛇帮的汉子们吆喝着，将一个个木箱从船上抬下来。其中一个箱子摔在地上，箱盖裂开，里面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眼睛紧闭，嘴唇发紫。那是个女孩，最多不过十岁。

“继续说。”周怀安的声音打断了齐晓亮的回忆。

齐晓亮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从妹妹被掳走开始，到雨夜独闯青蛇帮据点，到在忠烈祠触发系统，再到夜盗账本、逃亡、被洪七所救……他尽可能简洁地说着，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说到妹妹时，他的声音会颤抖；说到系统时，他刻意模糊了细节，只说是在祠堂里找到了一本残破拳谱和这根木棍；说到账本时，他详细描述了上面的内容。

“青蛇帮每月十五和三十交货，地点在城南废弃的龙王庙。盐铁走水路，从运河来；人口走陆路，从西边来。账本上记录了每一笔交易的日期、数量、价格，还有……收货人的代号。”

“代号是什么？”周怀安问。

“‘柳叶’。”齐晓亮说，“每次交易，收货人都是‘柳叶’。但有一次，账本上写的是‘柳公子亲收’。”

周怀安翻到那一页。

烛光下，那一行字格外刺眼：“三月初七，收北边来货十二箱，内盐八百斤，铁三百斤，柳公子亲收，银五百两。”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周怀安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摩挲着，指节发白。他的脸色已经沉得像铁，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些皱纹看起来像刀刻的沟壑。年轻人站在他身后，呼吸变得粗重。

“还有吗？”周怀安问，声音依然平静，但齐晓亮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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